他的右手在身体弹起的同一瞬间攥成了拳头。不是“慢慢攥”,而是“猛地攥”——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手臂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是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纯粹本能的、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就能自动执行的、刻在DNA里的战斗反应。拳头砸在那只娃娃的身上,力道大到他能感觉到指骨传来的震动,大到他能听到拳头砸中目标时发出的声音——不是“砰”,不是“啪”,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一拳砸进了一团湿棉花的、闷闷的“噗”。
娃娃飞了出去。不是“掉下去”,不是“滚下去”,而是“飞”——像一颗被击球手全力挥出的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优美的、几乎可以画进教科书里的抛物线。它的圆圆的脑袋在飞行中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圆圆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不知道多少下,圆圆的耳朵在空气中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嗡”声。它撞上了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然后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滚了两圈,停在了墙角。面朝下。一动不动。
林墨羽站在床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面朝外,指节泛白。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发动机在艰难运转。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战斗还没结束”的、紧绷的、随时可能再次出击的气息。
他盯着墙角那只面朝下的娃娃,盯了大概五秒。娃娃没有动。没有裂开嘴,没有露出狞笑,没有发出那种无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从黑暗深处溢出来的狞笑。它就那样趴在地上,像一个普通的、不会动的、布做的、填充物可能已经被打飞了的、可怜的娃娃。
林墨羽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不是“平复”,而是“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了‘战斗结束但还没确认敌人是否真的死了’的观望模式”。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指甲从肉里退出来,留下一排浅浅的、泛着红的、月牙形的印痕。他的手垂了下来。
“切,就这啊,我还以为有多……”
林墨羽那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了声音。不是“嘎吱”,不是“吱呀”,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这栋楼里已经听习惯了的、属于老建筑的、虽然诡异但至少可以用“年久失修”来解释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密集的、像是有很多只小动物在地面上快速爬行时发出的窸窸窣窣。那个声音从走廊的方向涌来,像潮水,像蚁群,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蔓延、扩散、包围。
林墨羽的目光从墙角那只面朝下的娃娃身上移开,转向门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门口一片漆黑。但那片漆黑不是空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个”东西,是“很多”东西。它们挤在一起,堆叠在一起,像一堵用柔软的不规则的石块砌成的、随时可能崩塌的、但此刻还稳稳地立在那里的墙。它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亮”,是“燃烧”。几十颗黑色的玻璃珠在同一瞬间被点亮,像几十盏在黑暗中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空洞洞的灯。那种光不是反射出来的光,而是从玻璃珠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热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燃烧的光。
然后它们笑了。不是“一个”笑,是“很多”个笑。几十张嘴同时裂开,几十条缝同时从左边嘴角裂到右边嘴角,从右边嘴角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裂开的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任何“口腔”应有的结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像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黑暗。笑声从那些黑暗的缝隙里溢出来,不是“呵呵呵”,不是“哈哈哈”,而是一种细碎的、密集的、像是有很多只虫子在耳边振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处可逃的狞笑。
林墨羽的头发竖起来了。不是“吓得竖起来”,而是“真的竖起来了”——静电。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因为某种他无法解释的原因带上了同种电荷,每一根发丝都在互相排斥,像一只被吓炸了毛的、弓着背、竖着尾、随时准备扑出去或者逃走的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拳面朝外,指节泛白。但他的左手已经伸向了床边——不是去拿武器,这房间里没有武器。他的左手抓住了识之律者的手腕。
识之律者还在睡。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嘴巴微张,灰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没心没肺的、令人羡慕又令人抓狂的松弛感。她的手腕被林墨羽抓住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别闹”的鼻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林墨羽没有时间等她自然醒。他的手臂猛地用力,将识之律者从床上拽了起来。不是“拉”,是“拽”——像从水里捞一条不配合的、滑溜溜的、拼命想要挣脱的大鱼。识之律者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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