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阳光斜斜地透过康复室的窗户，在辉子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小雪轻轻地调整着丈夫颈后的支撑垫，小雨则蹲在一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爸爸手背上的留置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轮椅滚轮声。
“辉子，今天我们再多坚持一会儿好吗？”小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床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回应，眼睛依然紧闭着。但小雪知道他能听见——护士说过，昏迷病人的听觉往往是最后丧失的。她和小雨一起扶住辉子的肩膀，慢慢将他从半卧状态扶正。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因为辉子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厉害，每一次移动都可能引起痉挛。
小雨盯着床头监护仪上稳定的数字，小声说：“妈，爸的血压正常。”
小雪点点头，双手稳稳托住丈夫的后脑。这是他们每天重复的动作，从最初只能坚持几秒钟，到现在已经能坚持近十分钟。时间在康复室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充满期待，又弥漫着淡淡的焦灼。
“今天的目标是十分钟。”小雪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辉子，你能做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分钟时，辉子的头部开始轻微晃动；五分钟时，颈部的肌肉明显紧绷；七分钟时，小雨看到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差点叫出声来。她紧紧捂住嘴，眼睛里闪着泪光。
“爸爸感觉到了！”她小声说。
小雪也看到了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情变化，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226天里，她见证了太多这样的微小瞬间：手指的第一次抽动，睫毛的第一次轻颤，嘴角的第一次微微上扬。每一个动作都像暗夜里的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第八分钟，辉子的头仍然挺直着。
小雪感到手臂开始发酸，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丈夫颈部的肌肉在努力支撑着，那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脆弱却充满生机。
“辉子，加油，还有两分钟。”她轻声鼓励道。
小雨握住了爸爸的手，感觉到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的大手如今瘦骨嶙峋，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骼。她记得这双手曾经高高举起过她，曾经在她摔跤时轻轻将她扶起，曾经在她获得第一张奖状时热烈鼓掌。而现在，这双手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会有无意识的抽动。
“爸爸，你还记得吗？”小雨的声音很轻，“我五岁那年学自行车，摔了好多次，你一直跟在我后面跑。你说，小雨不怕，爸爸在。”
床上的辉子没有任何反应，但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似乎轻微跳动了一下。
小雪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看向女儿，眼里有温柔的光。这些日子里，她们学会了从最微小的信号中寻找希望。一个数字的波动，一次肌肉的收缩，甚至只是呼吸频率的微小变化——这些都成了她们解读辉子内心世界的密码。
第九分钟了。
辉子的头部依然挺直着，虽然有些摇晃，但始终没有低垂下去。小雪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丈夫身上。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秒：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又过去了一分钟。
“最后一分钟，辉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整个康复室仿佛静止了。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线中舞蹈。远处传来其他病房的电视声，某个体育频道正在播报足球比赛，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但这些都离他们很远，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三个人，以及那个十分钟的约定。
小雨看了看墙上的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认时间的情景。那时爸爸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向钟面上的数字：“小雨看，当这根长针走到这里，就是十分钟了。”那时的她总觉得十分钟好长，长到可以做完一套数学题，可以看完一集动画片，可以吃完一个冰淇淋。而现在，这十分钟却变得如此短暂，短暂到不够爸爸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
“还有三十秒。”小雪说。
辉子的头部开始明显晃动，颈部的肌肉发出轻微的颤抖。小雪能感觉到支撑的力量在减弱，但她没有立即扶住丈夫，而是继续轻声鼓励：“再坚持一下，辉子，你可以的。”
小雨屏住呼吸，她看到爸爸的眼皮轻微动了动，虽然仍然没有睁开，但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在努力，他在试图回应这个世界的呼唤。
“十、九、八...”小雪开始倒数。
小雨握紧了爸爸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七、六、五...”
辉子的头摇晃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低垂。
“四、三、二...”
就在最后一秒，所有人都看到辉子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如同蜻蜓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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