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叶凯康复训练两周后。
病房里的仪器被撤走大半，多了张堆满书籍和打印资料的书桌。《神经信息学基础》《认知科学导论》《网络安全原理与实践》《数据伦理与法律》……大部头的专业书籍旁，散落着写满笔记的活页纸和画着潦草关系图的草稿。
叶凯靠在床头，左手捧着一本翻开的《脑机接口：原理与挑战》，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他尝试将阅读到的神经信号编码理论，与自己记忆中那些痛苦而又奇特的“数据感受”进行映射。阳光从侧面洒在书页上，将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照得更加明显。
学习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专业术语如同天书，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电路图让人头晕目眩。但每当他感到挫败时，脑海中就会闪过那片灰暗的数据深海，闪过冰冷几何阴影的追逐，闪过那道温暖金光的惊鸿一瞥。这些碎片化的、非理性的“记忆”，成了他理解那些冰冷理论的独特钥匙，也让他对一些标准教材中轻描淡写或避而不谈的“可能性”格外敏感。
比如，此刻他正读到的关于“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训练中的潜在风险”一节。教材列举的多是设备故障、过度训练导致的疲劳或焦虑，对“外部恶意数据注入导致神经功能可塑性紊乱”的可能性，只有一句语焉不详的“理论存在，尚无明确临床案例”。
叶凯放下书，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他集中精神，努力回忆两周前在训练室里，那种试图用意念“感觉”虚拟光标时的奇特状态——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手去动，而是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从思维的源头直接连接到了屏幕上的目标。
当时，除了控制自己的光标，他似乎……还“感觉”到了旁边仪器屏幕刷新时极其微弱的电流脉冲，甚至“感觉”到了夏宇冲进来时身上携带的、尚未散尽的激烈游戏对战后残留的肾上腺素气息（或者说是其引发的微妙生物电变化）。
那是一种超越了常规五感、更加底层、更加“数据化”的感知。模糊，不稳定，却真实存在。
他称之为“数据触觉”。
这种“触觉”在他身体状况最差、意识最混乱的时期曾狂暴而无序地涌现，如今随着身体的稳定和刻意的精神聚焦，似乎开始变得……可控了一点点。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来的是赵海，手里拿着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老板那边有进展。”他开门见山，将平板递给叶凯。
屏幕上是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医疗报告摘要，来自雷理事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关于“子夜”（本名陆子夜）的部分检查资料。摘要非常谨慎，略去了具体医院和医生信息，但关键数据还在：脑电图显示特定频率（α和β波）出现异常同步化减弱，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提示前额叶皮层与感觉运动皮层的部分功能连接出现“非典型性下降”，神经传导速度测试在涉及精细视觉-运动协调的通路上有轻微延迟。
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没有明确的感染或中毒迹象。结论依旧是“不明原因神经功能紊乱”，建议“静养观察”。
但叶凯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几个描述：“异常同步化减弱”、“非典型性下降”、“轻微延迟”。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中了他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和我……最初的感觉有点像。”他声音干涩，“但不是剧烈的干扰或污染，更像是一种……精密的、有针对性的‘抑制’或‘削弱’。目标是那些支持高精度瞄准和瞬间决策的神经回路。”
他抬起头，看向赵海：“星海战队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关于子夜出事前一段时间的具体训练内容，尤其是使用了什么辅助设备或软件？”
赵海摇摇头：“星海捂得很紧，对外只说常规训练。但秦风查了他们俱乐部近半年的公开采购记录和赞助商活动，发现他们在三个月前，升级了一套全新的‘沉浸式战术复盘系统’，供应商是一家叫‘深空视界’的新公司。这家公司的背景……很干净，法人是个海归博士，技术看起来也像是正经的VR/AR应用。但是，这家公司初创时的天使投资人之一，是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基金，而这个基金，与‘龙渊资本’参股的另一支风投，有重叠的LP（有限合伙人）。”
线索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又是他们。”叶凯低声说。
“手法更隐蔽了。”赵海面色凝重，“用看起来无害的‘训练系统’作为载体，可能只是通过特定的视觉刺激频率、听觉暗示，或者更精微的……生物反馈调节，长期、缓慢地影响选手的神经状态。出事了，也很难追溯到技术上，最多说是‘个体不适应’或‘训练方法不当’。”
“子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叶凯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种手段被大规模应用，整个电竞行业顶尖选手的神经健康，将处于一个无形且致命的威胁之下。而传统医学检查，很可能像现在这样，查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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