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几步开外,身上那件深色连帽卫衣看起来有些随意的褶皱,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从眉梢眼角漫出来的疲惫。
金色的眼瞳在许愿池反射的微光下,平静地注视着她。
不是扫过乐园里任何一个米歇尔员工的那种随意一瞥,而是确确实实的、聚焦的注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
认出来的?
奥泽美咲的大脑在经历了过热、疲惫和孤独的多重打击后,处理这个信息时产生了短暂的卡顿。
这里可是米歇尔乐园!
放眼望去,主干道、广场、各个角落,移动着的、静止的、穿着各色服饰的米歇尔,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她身上这套玩偶服,除了内部可能多了些弦卷家塞进去的黑科技模块,从外表看,和那些批量生产的员工服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统一的微笑熊脸,统一的毛茸茸质感,统一的经过训练的可爱动作模式……
(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她心里膨胀,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因为太过震惊,反而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头套内部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气音的抽息。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爪子,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胸口,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珠手诚似乎看懂了她这无声的、充满困惑的肢体语言。
他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在长椅的另一端保持了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但又足以清晰对话的距离坐了下来。
他也看向了许愿池,目光有些放空,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因为这里能够感觉到没有一点欢乐气息的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无奈:
“刚刚被很多的女孩子拉着去玩了很多的项目,现在也是相当的疲惫。”
然后两人同时发出了那一声——
“哎……”
那是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悠长、异常沉重、仿佛从身体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叹息声里裹挟着的精神能量被过度抽取后的空洞与倦怠,一种与周遭“Happy!Lucky!Smile!Yeah!”的欢乐洪流格格不入的、真实的电量告罄感。
这声叹息,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奥泽美咲那被厚重玩偶服和米歇尔身份层层包裹的内心。
巨大的沉默,如同涨潮般淹没了两人之间小小的空隙。
只有许愿池持续的、人工营造的潺潺水声,和远处永恒欢快的、此刻听来却无比遥远的乐园主题曲。
奥泽美咲坐在那里,头套内部的闷热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刺痒的感觉沿着皮肤蔓延。
但比生理不适更强烈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让她鼻子发酸的情绪。
相见恨晚。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不是浪漫意义上的,而是……
同病相怜意义上的。
不止一次了。
在弦卷心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她不得不熬夜处理技术问题、协调混乱、或者像今天这样被动地成为计划一部分时。
在队友们因为各自的脱线行为而让团队行动分崩离析,她这个黏合剂却无力回天时……
她总会生出一种深沉的、无人理解的疲惫。
快乐是她们的,是弦卷心的,是游客们的。
而麻烦、收拾残局、以及在欢声笑语中保持一丝清醒的理智与责任感,往往是她的。
她以为这种苦命人的共鸣,只会在她独处时,或者对着镜子苦笑时,才会偶尔闪现。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由弦卷心的愿望构筑的、极致欢乐的奇异王国里,从一个被无数女孩环绕、看似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口中,听到如此……共鸣的叹息。
珠手诚没有看她。
他只是靠在长椅背上,微微仰头,闭着眼睛,似乎真的在抓紧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片刻喘息。他当然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在经历了CHU2的旋转蜜糖杯强制独处PAREO的摩天轮完美陪同以及若叶睦那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距离宣示还有两个乐队的女孩分别独占之后,他几乎是凭借着某种求生本能,调动了某些小手段暂时性地、在庞大的乐园地图上,为自己标记出了一个信号盲区或路径干扰,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可能循着热闹或直觉找过来的女孩们,摸到了这个相对冷清的角落。
系统在找人的时候好用,不找人的时候也好用。
他需要空白。
需要一段不被任何期待、依赖、微妙情感角逐所填充的、纯粹属于自己的时间。
哪怕只有几分钟。
而奥泽美咲,恰好也在这里。
她不是若叶睦。
若叶睦的依赖是静谧而全然的,但她也拥有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并非每时每刻都需要紧紧依附。
此刻的睦,或许正在乐园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看着一朵塑料花,或者某个缓缓转动的装饰齿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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