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有礼,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意味:
“不过,我暂时没有加入多的固定乐队的打算。”
“这样接接零活,时间上比较自由。”
这是她一贯的说辞,也是事实。
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雇佣贝斯手,她游走于不同乐队之间,像一柄精良而通用的乐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补。
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价格合理,最重要的是。
值得信任。
可靠。
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演出。
不会抢风头,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样的口碑,是她用一次次准时到场稳定发挥完美收工的演出积累起来的。
“哎……”
“果然请不动大神。”
鼓手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脸上并无芥蒂,显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那下次有合适的活,我们再找你啊海铃!”
“没问题。”
八幡海铃背起沉重的贝斯琴盒,对众人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了。”
“我先走了。”
“辛苦了!”
“路上小心!”
“下次见!”
在队员们热情的送别声中,八幡海铃拉开练习室的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将室内的喧嚣、热量和那份带着些许功利的热切邀请,统统隔绝。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其他练习室隐约传来的乐声。
她微微松了口气。
并非讨厌刚才那个乐队的人。
他们技术尚可,热情十足,给钱也爽快,是理想的短期合作对象。
但那种想要把她留下的期待,那种试图将她纳入某个固定圈子的热情,总会让她感到一丝……
不适。
仿佛一旦被固定,就会被赋予某种标签,某种期待,某种需要长期维系的关系和责任。
而她八幡海铃,暂时还不想被任何东西固定。
除了……
她的脑海中,极快地掠过某个人的身影,以及那个以“Valorant”为代号存在的华丽而扭曲的舞台。
以及在自己班上的某位同学........
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能想。
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维持雇佣兵的专业性。
冷静,疏离,拿钱办事,不多牵扯。
走到大楼外的停车场,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她找到自己的摩托车。
将贝斯琴盒用专用绑带牢牢固定在车后座。
戴上头盔。
跨坐上去。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她并没有立刻拧动油门离开。
而是就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双手。
这双手,能精准地驾驭贝斯复杂的指法,能在不同的乐队风格间无缝切换,能创造出坚实而富有弹性的低频音墙。
能拿钱。
能办事。
能维持一种游离而安全的距离。
和大多数雇佣乐队合作,确实简单。
时间的安排,曲谱的熟悉,现场的配合,报酬的结算……
一切都有清晰的规则和界限,按部就班即可。
甚至,她接过更离谱的工作——某个富二代组的气氛乐队,曾用八万日元雇她,要求仅仅是:
“上台,背好琴,做出在弹的样子,别出声都行”。
她也接了。
站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个昂贵的人形立牌。
钱货两讫。
毫无心理负担。
对她而言,贝斯是技能。
是工具,是换取生活资源和自由度的媒介。
仅此而已。
那么,为什么在 Ave Mujica 不一样?
为什么在面对着丰川祥子那不容置疑的指令、佑天寺若麦精明的打量、若叶睦空茫的注视、三角初华压抑的憧憬时……
尤其是在面对着那个平静地提供着一切、却又仿佛将所有人视为棋子的珠手诚时……
她会感到那种“困难”?
那种超越技术、超越报酬、甚至超越普通人际关系的,得到信任和信任自己的困难?
摩托车引擎持续低鸣着,温热了她的腿部。
八幡海铃抬起头,透过头盔的面罩,望向城市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蓝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晰的困惑与挣扎。
(信任……吗?)
(我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样的信任?)
(而我……又敢不敢,真的去信任那样一个,看不透的人?)
夜风拂过车身,带来远方的喧嚣。
她没有答案。
只有贝斯琴盒在身后沉默的重量,和引擎持续的震动,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面罩内壁凝结成一小片薄雾。
拧动油门。
摩托车轻盈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像一滴水,融入海洋。
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贝斯手,仿佛就从来不存在声音一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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