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他说,声音很平,但很肯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离。
窗是用木板钉的,缝隙很大,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油灯的光里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所以我要做大。”他说,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坤沙那种大,不是要占多少地盘,要多少人马。是做成本地人离不开的那种大。”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陆离对面重新坐下。他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这里的土司,他们有地盘,有人,但没有钱。寨子里的房子是竹楼,一下雨就漏。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他们的人吃的是木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生了病,就靠巫师跳大神,跳不好就等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但很用力。
“我有钱。”他说,“有枪。我给他们钱,给他们修路,给他们盖砖房,建学校,请医生。我让他们的人跟着我干,帮我运货,帮我守路,我给他们发薪水,发得比土司给的多三倍。时间长了,他们的人就不听土司的了,听我的。”
他看着陆离,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我抢的,是他们自己愿意来的。我给的钱多,给的饭吃得好,给的枪打得准,受伤了有药治,死了家里人能拿到抚恤金。跟着土司,他们什么都没有,饿肚子,生病等死,被打死了家里人也只能哭。跟着我,他们有饭吃,有钱拿,有尊严。”
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的脸在油灯的灯光下忽明忽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狂热,是冷静的、计算过的清醒。
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在陈述事实。这几年,他在这里扎下了根,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钱,靠粮,靠让人过上好日子。这比枪炮更管用。
“你已经做了?”陆离问。
“做了。”天养生点头,“南边的班迈寨,东边的孟帕亚,还有北边三个小寨子,我已经和他们的头人谈好了。他们名义上还是头人,底下的人已经跟我了。我的人在那里修了路,盖了仓库,建了岗哨。从下个月开始,他们的货都从我这边走,我抽两成。”
陆离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叩起来,这次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思考。
“大陆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下个月第一批物资就能到。药品,盘尼西林、奎宁、止血绷带。通讯设备,五部电台,十部对讲机。弹药,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五万发,手榴弹两百颗。还有一些生活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白糖。”
天养生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以后定期送,”陆离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一个月一次,不会断。”
“他们想要什么?”天养生问,声音很平。
“情报。”陆离说,“坤沙的动向,他的人马调动,他的货从哪里走,到哪里去。政府军的动向,他们在边境线上的布防变化。还有佤邦,和其他那些民族武装的动静。边境线上发生的一切,他们都要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天养生:“他们要你当眼睛。”
天养生沉默了片刻。他抽着烟,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片用红色标注的、属于坤沙的区域,看着那片蓝色的、属于政府军的区域,看着那片绿色的、属于佤邦的区域,最后看着中间那片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叶子”。
“就这些?”他问,抬起头看着陆离。
“就这些。”陆离点头。
天养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筒特有的清甜。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行。”他说,很干脆,“我给。反正这些情报我不给,他们也能从别的地方拿到。给了,还能换东西,划算。”
陆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很柔和,但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你倒是会算账。”她说。
天养生看着她,也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跟你学的。”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再说,不管打下多大地盘,不也是你的吗?”
陆离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是本地的一种草药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哨兵的火把在晃动,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里移动,像一颗不肯睡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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