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营地中跳跃，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映得忽明忽暗。夜风从山坳入口灌进来，裹挟着碎石与枯叶，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孙小猴趴在石缝中，目光在那几辆马车上流连了好一阵子，又移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拔都此刻就在那帐篷中。
然后他的目光掠过帐篷，掠过篝火，掠过那些还在喝酒吃肉的蒙古武士，最后落在营地边缘那堆尸体上。
他的眼睛忽然花了一下。那堆尸体——那座由薛昆、范鹄、杨大戟以及不知多少义军高手堆成的尸山——似乎动了一下！
仿佛那堆尸体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爬出来。
孙小猴猛地眨了眨眼，凑近石缝又看了一遍。那堆尸体纹丝不动，篝火依旧在跳跃，夜风依旧在呜咽。
他几乎以为自己方才看花了眼——可他知道自己没有。他在这蔡州城中混了许久，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眼力是吃饭的本事，从不曾出过半分差错。
他一把将霍昭拽过来，贴在他耳边低声道：“霍大头领，你眼力比我好，你看看——那堆尸体，从左往右数第三具，就是薛昆的尸体——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霍昭皱了皱眉，从鹿皮囊中取出一只铜管。那铜管约莫半尺来长，两端各嵌着一片极薄的水晶镜片，镜片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他亲手磨制的望远镜——虽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密的光学仪器，却也足以将数十步外的景物拉到眼前。
他将望远镜对准孙小猴所指的方向，屏住呼吸，仔细看了一阵。薛昆的尸体面朝上躺在尸堆最上方，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依旧是那副被抽干了精血的模样，一动不动。
“没有。”霍昭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道，“是你看花了。”他将望远镜收入怀中，拍了拍孙小猴的肩膀，“你跟龙大哥先歇着，我来盯着。若有什么动静，我叫你们。”
孙小猴知道霍昭这人——嘴上从不把话说满，可做起事来半点不含糊。他既说没看见，那便是真没看见。这般想着，他便把心放回肚子里，趴在石缝后合上了眼。
霍昭盯着那片营地。篝火添了一回又一回，他心里也翻腾着别的念头——等这回任务办妥了，就该回去见他那未过门的媳妇了。
他连忙掐了自己一把，这当口想什么女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尸堆边缘一条胳膊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望远镜，指尖都微微发颤！
只见薛昆的那只右手，从尸堆中无声地滑落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尸堆边缘，在月光下晃了两晃。
紧接着，薛昆的尸体被推开了。不是被重力压得滑落，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方推开的。
而他原先躺着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霍昭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的望远镜死死锁住那片区域，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可无论他怎么调整焦距、怎么变换角度，镜筒中始终没有任何可以被肉眼捕捉到的实体。
可那片尸骸底下的枯草却动了，左一下，右一下，中间还夹杂着短暂的停顿。霍昭忽然意识到，那是脚印。
是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片尸堆旁缓缓踱步，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枯草上，将草茎压进泥泞之中。
那脚印极大，比寻常成年男子的脚印大了将近一倍。每一步踏下去，枯草便陷下去一个深逾寸许的凹坑。
霍昭只觉得一股寒锐的凉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
他不是没有见过诡异的东西——唐门机括的玄妙、金国密宗的邪术、可那些东西，至少是可以被理解的。
而眼前这个东西——他看不见它！
那两个守夜的蒙古武士还在篝火旁坐着。他们一个是老兵，在草原上跟着成吉思汗南征北战了十几年，脸上横着好几道刀疤；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黑瘦精悍，正用匕首削着一根羊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草原小调。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羊肉在铁架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飘出老远，与那座尸山散发的血腥气混在一处，酿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息。
其余守夜的人觉得这地方不太吉利，便在营地另一侧单独升起了一堆篝火，远远避开了这片尸堆。
只剩下这两人还守在原处——那老兵的脾气倔，同僚劝了他几句，他反而梗着脖子骂道：“老子杀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几具尸体有什么不吉利的？长生天在上，老子便是睡在死人堆里也一样打呼噜！”
那年轻武士是跟着他混的，见他不动，便也硬着头皮留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老兵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正要往嘴里送，却忽然顿住了。
他侧过头，朝尸山的方向望去。方才那一刹那，他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如同骨骼被什么东西碾碎般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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