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还未亮透,永王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纪怀廉下车时,晨风冷得刺骨,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守门的侍卫认出他,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
凤仪宫比他预想的要热闹些。
门前站着两排宫人,见了他的仪仗便齐齐跪下行礼。
三个月前太子死时,这座宫殿冷清得像个坟墓,如今总算有了些人气。
他在正殿门口站定,内侍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宫女低头道:“殿下,娘娘请您进去。”
纪怀廉抬脚跨进门槛。
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姚皇后正坐在正殿的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上簪了几支钗,看起来比三个月前体面了许多。
可她的脸还是瘦得厉害。颧骨比从前高了,眼窝也深了,眼下那层青黑即便敷了粉也遮不住。
她被幽禁前,还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如今看上去,竟像是老了十岁。
“儿臣给母后请安。”他站定后行了一礼。
自去年入宫警告过要杀上姚家后,他在姚皇后面前再也不必伪装。
姚皇后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坐吧!”
纪怀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女奉了茶,他接过来放在手边,没有喝。
姚皇后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不疾不徐。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纪怀廉也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本宫听说,”姚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府上那个林氏,在流觞池出了好大的风头。”
“她不过是会作几首诗,”他平静地道,“想把流言压下去而已。”
姚皇后挑了挑眉:“同人辩驳,将人送入大牢,岂是作几首诗就能办到的?”
纪怀廉沉默了一瞬,才道:“母后不必高看她。她无非只是有些急智,生死关头口舌伶俐了些。若非父皇回护,言官的弹劾都能给她定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姚皇后,声音平稳了些:“完婚后她便是母后的儿媳,还需母后费心回护。”
姚皇后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像是在品他这番话里的味道。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她淡淡道。
纪怀廉淡淡地道:“既是儿臣的王妃,儿臣自该替她着想。”
姚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前你求娶她的时候,本宫只觉得你是胡闹。一个孤女,无名无份,能有什么用处?倒是本宫看走了眼。既能替你争脸面,也让你父皇高看你一眼。”
纪怀廉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喜欢青青,从前不喜欢,如今也不会因为才名就改观。
他今日来,也不是为了求她喜欢。
“母后,”他缓缓开口,“赐婚的旨意是父皇下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八,只剩二十日了。”
姚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纪怀廉迎着她的视线,声音平静:“儿臣知道母后对她不甚满意。但此事既已定了,还望母后成全。”
殿里又安静下来。
姚皇后看着他,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盏,似是在盘算。
“你倒是护得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本宫还没说要为难她,你倒先把话堵死了。”
纪怀廉没有说话。
姚皇后低着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忽然问了一句:“你完婚后,打算做什么?”
纪怀廉微微一怔。
“你是打算继续当你的闲散王爷?”姚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还是打算趁着如今有了几分功绩,入朝领个差事,替你父皇分忧?”
纪怀廉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
她从前从不在意他想做什么,如今太子没了,她手里没牌了。
她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立足、能让姚家继续风光的人。
而他,已经成了是她唯一的选择。
“儿臣听父皇的安排。”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父皇让儿臣做什么,儿臣便做什么。”
“听你父皇的?”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父皇年事已高,朝中的事,也该有人替他分担了。你是嫡子,名正言顺。”
纪怀廉心头微动,没有开口。
姚皇后似也不想往下说。
屋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氏的事,”姚皇后忽然转了话头,语气随意,“大婚前,本宫总要见一见。宫里的规矩不能废。”
“她身子还未大好,”他平静地道,“儿臣恳请母后体恤,待她养好了身子再行召见。”
“身子不好?”姚皇后挑了挑眉,“她中毒已七八日了。这么久还养不好?
纪怀廉心头冷笑,虽是幽禁,但这消息倒是从未断过。
他自是不能告诉她青青失忆的事,也不能让她知道青青如今在何处养病。
“她身子弱,”他道,“大夫说还需静养些时日。”
“你既然这般在意她,本宫自也不会为难。”姚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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