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听着那激烈的琴音交锋，看着小轩内隐约对峙的两人身影，嫉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陛下竟然为了皇后，亲自携琴前来，用这种方式……较量？
她从未得到过陛下如此“专注”的对待，哪怕是负面的。
德妃周静仪则在更远处的亭子里，远远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这帝后之间的纠葛，早已超出了寻常妃嫔能理解的范畴。
琴音越来越急，顾玄夜的《铁马冰河》已至高潮，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过，要将一切阻碍踏为齑粉。
而江浸月那边，早已没了声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吞噬，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终于，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从顾玄夜指尖迸出，余音在梁柱间回荡，带着未尽的杀伐之气。
他猛地抬手，按住了仍在嗡嗡震颤的琴弦，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轩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晚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轻响。
顾玄夜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浸月。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一曲，也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如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越后的沙哑，在这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咄咄逼人，
“是朕的《铁马冰河》壮阔，还是皇后那曲《故园春》……更动人？”
他刻意在“故园春”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问题本身，已然充满了挑衅与一种近乎残忍的试探。
他要她亲口比较，要她在他的强势面前，承认她那点哀思的无力与不合时宜。
江浸月终于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灼热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戳穿心事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她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顾玄夜几乎要失去耐心，才轻轻地、几乎耳语般地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陛下心中既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她没有比较，没有评价，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只是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胜利者的姿态。
她承认了她弹的是《故园春》，承认了她对晏国的思念，却也用这种极致的平静，无声地宣告着——无论他的琴音如何壮阔，如何强势，都无法真正抹去她心底的那片“故园”。
顾玄夜瞳孔微缩，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不得、恨不得、放不下也完全掌控不了的女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戾的怒火同时涌上心头。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轩，宫灯尚未点燃，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唯有那无声的交锋，在空气中激烈对撞，余波阵阵。
苏雪见在花架下，听着皇后那轻描淡写却蕴含巨大力量的反击，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为皇后感到骄傲，又为那注定无解的对立感到深深的悲哀。
这一场琴音较量，没有赢家。
有的，只是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复杂、同样被困在权力与情感牢笼中的心，又一次鲜血淋漓的碰撞。
而那曲《故园春》的哀婉余韵，仿佛依旧萦绕在暮春的夜风里，诉说着永不磨灭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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