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太液池畔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细芽，在煦暖的春风中摇曳生姿。
连日光都仿佛比冬日里明澈了许多，慷慨地洒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上，映出一片融融暖意。
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宫中循例举办了一场皇室蹴鞠赛，既为强身健体，亦为联络宗室感情。
蹴鞠场设在西苑开阔的草坪上，早已平整一新，四周搭起了彩棚看台。
今日天气晴好，各宫妃嫔、皇室宗亲、勋贵子弟以及有品级的命妇们纷纷盛装出席，看台上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比平日的宫宴更多了几分轻松与热闹。
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奉上茶水果点，场面熙攘而有序。
凤仪宫的看台位置最佳，视野开阔。
江浸月端坐中央，今日她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杏子黄宫装，发饰也从简，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闲适。
苏雪见安静地坐在她下首稍后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场上，更多时候则是落在皇后身上，或是留意着周遭可能需要她帮忙的事务。
崔莹莹作为尚宫，今日负责协调赛事的部分流程，并随侍在皇后身侧以备咨询。
她穿着一身符合品级的深青色女官服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而冷静。
即便是在这等娱乐场合，她手中仍拿着一本厚厚的《六典》注疏，趁着赛事间歇或是不那么紧张的环节，低头快速翻阅几页，或用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似乎在记忆或核对什么。
对她而言，任何场合都是学习和工作的延伸。
赛事即将开始，双方队员入场。
其中一队，以五王爷顾玄朗为首。
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骑射服，金冠束发，更显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与平日那副闲散王爷的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凤仪宫的看台，在触及那道深青色身影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鼓声擂响，比赛开始。
顾玄朗一改往日参与此类活动时敷衍了事的态度，在场上表现得异常活跃积极。
他身手本就矫健，加之今日存了心思，更是将蹴鞠踢得行云流水，潇洒不凡。
只见他时而带球疾奔，身形如风，巧妙地避开对方的拦截；时而凌空抽射，那皮革制成的鞠球仿佛长了眼睛般，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每一次精彩的过人，每一次有力的射门，都会引来看台上一片喝彩，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宗室贵女和命妇们，目光更是灼灼地追随着他俊朗的身影，低声交头接耳，面泛红霞。
“五王爷今日真是英姿勃发！”
“是啊，没想到王爷蹴鞠也踢得这般好！”
“瞧那身手，真真是将门虎子……哦不，是天潢贵胄的风范！”
然而，在这片赞美与倾慕的目光中，顾玄朗最在意的那道视线，却始终未曾真正停留在他身上。
崔莹莹确实偶尔会抬头看向场内，但那目光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工作巡查，评估赛事组织是否顺畅，场地有无隐患，人员调度是否合理。
当顾玄朗踢出一记极其漂亮的“斜插花”，绕过两人防守，劲射入门，引得满场惊呼时，他下意识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看向凤仪宫看台，却见崔莹莹正微微蹙眉，低头在《六典》的书页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似乎是在标记某个需要核对的条款，对场上这精彩绝伦的一球，竟是恍若未闻。
顾玄朗胸口一闷，险些被对方球员断球。
他定了定神，有些气恼地继续投入比赛，动作愈发显得凌厉，仿佛要将那不解风情的木头……不，是将那碍眼的鞠球踢破一般。
中场休息时，他接过小太监递上的汗巾，一边擦拭额角的细汗，一边忍不住又瞥向那边。
只见崔莹莹正趋步至皇后身侧，低声禀报着什么，手中依旧捧着那本《六典》，神情认真而专注。
阳光洒在她严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别样的、令人牙痒痒的……好看。
赛事最终以顾玄朗所在的队伍大胜告终。
他作为核心功臣，自然受到了最多的瞩目与恭贺。
宗室子弟们围着他笑闹，他应付着，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那道准备随皇后銮驾离开的深青色身影。
眼看她就要走远，顾玄朗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空隙，摆脱众人，几步追了上去，在通往宫苑的甬道旁，状似无意地拦在了崔莹莹面前。
“崔尚宫。”
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气息尚有些微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同寻常寒暄。
崔莹莹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参见五王爷。”
态度恭敬，无可指摘。
“今日比赛，崔尚宫觉得如何？”
顾玄朗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问题显得随意，目光却隐含期待地落在她脸上，等待着从她口中听到或许与其他贵女无异的、关于他“英姿”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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