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
顾玄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对这个名字并无太多印象,只隐约记得似乎是次新科进士,考评平平。
“皇后对此人倒似有耳闻?”
“臣妾久居深宫,能有何耳闻?”
江浸月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不过是觉得,能沉下心来做好这等繁琐扎实学问的年轻人,心性总不会太差。比起那些只知空谈、钻营人际的,或许更堪实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玄夜,目光清澈,
“当然,臣妾愚见,陛下自有圣裁。”
顾玄夜没有立刻接话,暖阁内只余更漏滴答。
他凝视着江浸月,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她甚少在他面前如此具体地提及某个臣子,尤其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寒门官员。
是真心举才,还是别有意图?
是为公,还是为私?
她扶持寒门,是想培养自己的势力,还是仅仅为了制衡林氏那般日益骄横的外戚?
种种念头在顾玄夜脑中闪过。
他深知身边这个女人的智慧与手段,更清楚她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与世无争。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
良久,顾玄夜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朝廷取士,原该唯才是举。只是这‘才’之一字,并非仅指学问。阅历、心性、人望,皆不可或缺。寒门学子,往往欠缺历练。”
“陛下教训的是。”
江浸月从善如流,并不争辩,
“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她站起身,行礼告退,
“夜色已深,不敢打扰陛下安歇,臣妾告退。”
她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顾玄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的夜色与飞雪中,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高顺。”
他沉声唤道。
心腹太监立刻躬身近前:“老奴在。”
“去查查,翰林院编修陆文渊。还有,近日皇后都与哪些外臣命妇有过接触。”
“是。”
接下来的几日,玄京城依旧笼罩在严寒中。
江浸月仿佛完全忘记了那晚在紫宸宫的对话,照常处理宫务,召见命妇,偶尔在顾玄夜问及政事时,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再不提陆文渊半字。
然而,一些微妙的变化,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崔莹莹奉江浸月之命,以整理凤仪宫藏书、誊录古籍为名,向翰林院调阅了一批冷僻典籍。
负责对接、并最终被指派来协助完成部分校勘工作的,正是陆文渊。
此事合情合理,未曾引起任何注意。
与此同时,几位与沈家旧部有联系的江南商人,在一次偶然的茶叙中,“听闻”了陆文渊其名与其才学。
不久,一封来自江南大儒、称赞陆文渊治学严谨的信函,便被不经意地呈递到了某位与顾玄夜较为亲近的翰林老臣案头。
而在一次由端太妃发起、江浸月亦列席的宗室小宴上,某位素以耿直着称的郡王,在与陛下闲谈时,偶然提及:“如今这年轻官员,能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不多了。听说翰林院有个姓陆的年轻人,编纂的水利典籍很见功力?若能多几个这般务实的,倒是社稷之福。”
这些话,如同零星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看似微不足道,却一点点累积着。
这日大朝会,议题再次涉及漕运改革。
争论不休间,顾玄夜目光扫过班列中垂首恭立的翰林院官员,忽然开口:“翰林院编修陆文渊何在?”
一声询问,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投向翰林院队列末尾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的年轻官员。
陆文渊显然也未曾料到会被陛下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紧张:“微臣陆文渊,叩见陛下!”
“朕看过你参与编纂的《前朝治水方略辑要》,”
顾玄夜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听闻你于水利工事,颇有见解。今日漕运之议,你有何看法?姑且言之。”
这一刻,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无数道目光——惊诧、探究、嫉妒、不屑——聚焦在陆文渊身上。
林丞相微微蹙眉,与身旁门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位世家出身的大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陆文渊伏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可能是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想起那些在翰林院清冷库房中查阅孤本的日夜,想起那盏陪他到天明的孤灯,想起家中老母与弟妹期盼的眼神,更想起那些无声无息落到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关注与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变得坚定清明。
他并未急于表现,而是以清晰沉稳的声调,从漕运历史沿革、当前弊端、各地实际情况出发,层层剖析,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最后才提出数条切中肯綮、兼具可行性与长远眼的改革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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