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叶氏被赐死的阴影,如同冬日里最后一场寒潮,虽已过去数日,却依旧在永熙城皇宫的上空盘桓不散,给这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压抑。
宫人们行走交谈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或者触怒了那位因柔昭仪遇险而雷霆震怒、余威尚存的帝王。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之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帝王的寝宫——宣和殿。
或许是因为前些时日彻查下毒事件劳心劳力,又或许是贤妃之事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些许波澜,更可能是倒春寒的凛冽邪风寻到了空隙,楚天齐在一次批阅奏折至深夜后,竟骤然病倒。
来势汹汹的高烧,如同野火般席卷了他的身体,额头烫得吓人,俊美的面容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整个人陷入了时醒时昏的状态。
太医院的院判、太医们轮番守候在宣和殿外殿,一个个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汤药一碗碗地煎好送入,却似乎效果甚微。
皇后柳云舒虽被允许探视,但楚天齐昏沉中对她并无甚反应,她只得在外间象征性地坐了片刻,便黯然离去。
其他妃嫔更是连殿门都难以靠近。
唯有江浸月。
自楚天齐病倒,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宣和殿的内殿。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惶不可终日,而是异常沉静。
她亲自试药温,用浸了温水的软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颈侧和手心脚心,试图用物理的方式为他降温。
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夜深人静时,殿内只余几盏长明灯跳跃的光芒。
宫人们都被她屏退,只留蕊珠和云卷在外间随时听候吩咐。
她坐在龙榻边的绣墩上,望着榻上那个平日里威严莫测、此刻却脆弱得如同孩童般的男人,心中竟难得地没有立刻去计算得失利弊。
“水……给朕水……”
楚天齐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江浸月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小银勺一点点耐心地喂到他唇边。
他无意识地吞咽着,水流顺着唇角滑落,她立刻用帕子轻轻蘸去。
喂完水,她刚放下杯勺,准备继续为他擦拭,却听到他喉间又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
她俯下身,凑近去听。
“……昭……昭昭……”
那声音极其微弱,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含混,但江浸月听得真切切切。
他唤的是她的名字,那个他亲赐的、带着无尽宠溺的封号“柔昭仪”中的“昭”字,重叠呼唤,成了最亲昵的“昭昭”。
她的动作猛地一顿,执帕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楚天齐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眉头紧紧锁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依赖:“昭昭……别走……留在……留在朕身边……冷……”
他胡乱地挥舞着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江浸月下意识地伸出手,被他滚烫的手掌紧紧攥住。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但她没有挣脱。
“朕……不能没有你……”
他又喃喃了一句,随即再次陷入昏睡,只是抓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江浸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那灼人的温度,仿佛透过皮肤,一路烫到了她的心底。
昭昭……
不是连名带姓的“沈昭昭”,也不是宫规森严的“柔昭仪”,而是独属于他们之间,带着缱绻与独占意味的“昭昭”。
在他意识最模糊、防备最薄弱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她。
没有江山,没有朝政,没有其他任何妃嫔的名字。
只有她。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江浸月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那是一直被她用理智、仇恨和任务牢牢封锁在内心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江浸月”本身的情感区域。
她想起他雨夜质问时的痛苦,想起他得知她“中毒”时的恐慌与震怒,想起他平日里对她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一切,难道真的全是帝王心术,全是她凭借手段谋算来的吗?
或许……有那么一部分,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是江浸月,是宸国的细作,是顾玄夜手中的棋子,她肩负着国仇家恨,她入宫的目的就是惑乱君心,颠覆晏国。
动摇,是致命的。
可是……手背上那滚烫的触感和耳边那无意识的呼唤,却像两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温柔。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握着她的手,然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继续拿起温帕,细致地为他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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