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戈壁的沙砾，拍打在御甜坊边境分厂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暮色四合时，分厂的晒糖场上还堆着新熬好的赤霞红花糖糕，金红的色泽在残阳下泛着蜜光，与远处连绵的祁连雪山相映，竟生出几分塞上江南的柔媚。林小满正弯腰检查糖糕的封箱，指尖沾了点糖霜，捻了捻，唇角噙着一丝笑意——这批糖糕是发往波斯的，苏小棠设计的骆驼纹锦盒衬得糖糕愈发精致，想来西域的贵族们见了，定会趋之若鹜。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李二牛的粗犷，也不是王二的沉稳，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雅致。林小满回身时，指尖的糖霜还没拭去，就见暮色里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月白长衫罩着件玄色披风，风帽半掀，露出一张清隽温润的脸，正是胤禩。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护卫，眉眼冷峻，却敛着一身的杀气，显然是刻意低调而来。
林小满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戈壁盟誓大会上，胤禩派人送来那枚“丝路甜使”的金牌后，两人便再无交集。如今胤禩微服到访这边境分厂，绝非偶然。
“八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林小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与胤禩的交集，始于汴京御甜坊的那一场试探，后来又因三阿哥余党的搅局，有过几次不算愉快的周旋。他深知这位八王爷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远比边境的风沙更难捉摸。
胤禩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晒糖场上的锦盒，又落在林小满沾着糖霜的指尖，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林东家的糖香，果然名不虚传，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这甜意。”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林小满瞧着他眼下的青黑，便知他定是刚从朝堂的纷争里抽身，星夜兼程赶来的。
“王爷说笑了。”林小满侧身引路，“屋内请，刚熬了戈壁的沙棘茶，能解乏。”
两人进了分厂的待客室，护卫守在门外，将风沙与喧嚣尽数隔绝。苏小棠听闻胤禩到访，亲自端了茶进来，青瓷茶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沙棘特有的酸甜香气。她行了个礼，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给了林小满一个警惕的眼神。
林小满会意，待苏小棠走后，才给胤禩斟了杯茶：“王爷此来，怕是不止为了喝这一杯沙棘茶吧？”
胤禩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林东家是个聪明人，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林小满，眼底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三阿哥余党，并未根除。”
林小满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边境的劣糖之乱虽平，陈老板也已归队，可他总觉得此事并未了结。三阿哥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怎会轻易被一网打尽？如今听胤禩这般说，倒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王爷的意思是……”林小满沉声问道。
“他们勾结了西域的反叛势力。”胤禩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那些劣糖，并非只是为了牟利。”他顿了顿，继续道，“三阿哥余党在劣糖中添加的药材，并非只是让人头晕乏力那般简单。若是长期食用，会损伤将士的脾胃，削弱体力。他们的目的，是想趁边境守军战力不济时，里应外合，掀起叛乱。”
林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林安带回的劣糖样本，想起苏小棠分析出的那些与迷药相似的成分，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谋利的阴谋，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大的祸心。边境守军驻守的是家国的门户，若是他们的战力被削弱，西域的反叛势力趁机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皇上可知？”林小满问道。
胤禩苦笑一声：“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三阿哥的余党，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牵连。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看向林小满，目光恳切，“林东家的丝路糖商联盟，如今已是西域贸易的核心。三阿哥余党的劣糖，多是通过走私的渠道流入边境。本王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林小满沉默了。
他是个商人，毕生所求，不过是让中原的糖香飘满天下，让御甜坊的字号立于不败之地。他不愿卷入朝堂的纷争，更不愿让自己一手建立的商道联盟，成为权力博弈的棋子。
可他也是个中原人。边境的风沙吹过的是家国的土地，守军的鲜血护佑的是黎民的安宁。若是三阿哥余党的阴谋得逞，战火蔓延，他的御甜坊，他的商道联盟，又岂能独善其身？
屋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幅无声的对峙图。
胤禩看着林小满的神色，便知他心中的挣扎。他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本王知道，你是个商人，重利，更重诺。你建立的商道联盟，定下了‘永不涉政’的规矩。本王不会逼你站队，更不会让你卷入朝堂的内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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