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沙粒打在脸上,有点扎。
悟空站在原地,手里的九齿钉耙扛在肩上,月光落在耙齿上,那层银灰的金属面已经不亮了,像是吸饱了夜气,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手腕,刚才浮现的“九”字纹路又淡了,可那道细光却没断,顺着小臂往上爬,像一条活的线,直指西南。
他知道这光不会骗人。
刚才那一战打得痛快,妖群散了,神兵也认了主,体内的热流还没完全平下去,筋骨里还窜着劲。
可这会儿他没急着走,反倒站得更稳了些。
南门就在前头,破石门挂着锈锁,门框上的字被泥沙盖了一半,他眯眼看清了——南门。
不是新修的,是塌的,像是被人从里头撞开过,又草草封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落地,钉耙最后一个齿又颤了一下,那道光猛地一跳,直接射向远处山影。
那边山势残缺,断峰插天,像是一根撑天柱被人硬生生掰折了,只剩半截杵在荒野上。
山顶歪斜,云都绕着走,不敢碰。
不周山。
他听说过这地方的名字,老辈神仙提起来都压嗓子,说是上古时候顶天立地的柱子,后来倒了,砸出大劫,死了不少人。
再后来,天庭拿补天石糊了窟窿,把这事封了口。
可现在,这根断柱子上,有东西在等他。
他扛起钉耙,腾身而起,三头六臂形态半启,背后两臂虚浮成形,腰间铁链盘旋护住脊背,主手握紧定海神针,棒尖点地,一步踏出百丈。
路上不对劲。
天地灵气乱得像滚水,空中时不时闪过几道残影——有个巨人挥斧劈天,一斧下去,星辰炸裂;又有火雨从云里砸下来,烧得大地崩裂;还有锁链穿胸而过,把一个无头身影钉在山巅,血顺着铁链往下淌,滴到地上就成了黑晶。
这些影子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攻击,就那么一遍遍重演,像是这块地皮自己记住了什么,忘不掉,又吐不出来。
他闭眼,左手按在手腕上,感受“九”字烙印的温度。
这印记和钉耙同源,像根引线,把他从幻象里拽出来。
金瞳睁开,不再吞,而是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像一层层剥开,只留最底下那股法则波动。
方向清楚了。
他腾空再跃,棒尖每点一次地,就把一圈幻影震散。
三头六臂越用越顺,动作不用想,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动。
左后臂甩出短棍,在空中划个弧,挡下一道突然劈来的雷影;右后臂化矛,戳穿一头扑来的巨兽虚形,矛尖带出一缕黑气,被金瞳顺手抽走,炼进经脉。
就这么一路闯,终于登顶。
山顶风更大,吹得衣袍猎猎响。碎岩堆里,坐着一具骨骸。
没有头,脖子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落。
骨架高大,坐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是临死前还在托着什么东西。
身上没穿甲,也没披袍,可那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裂了,有些还在微微发亮。
悟空停下脚步。
十丈外,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不是杀意,也不是威压,是一种“你不该来”的排斥感。
他站住,三头六臂缓缓收了回去,背后的短棍缩回,腰间铁链缠紧身子,最后变回一根长棍,插在脚边。
他解下披挂,往地上一放,单膝跪地,把定海神针横在身前,低声道:“我不是来夺的,是来认的。”
话音落下,那股排斥感松了。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直到能伸手碰到那骨架的手指。
指尖刚触到骨头,金瞳忽然一震。
不是吞噬,是映照。
瞳孔深处,混沌星图浮现,自动把骨架断裂处的法则裂痕复现出来——肩颈断口有干戚虚影残留,胸口有锁链贯穿痕迹,双腿膝盖磨损严重,像是常年跪在硬地上。
每一处伤,都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反抗。
他明白了。
这人不是死于败阵,是死于不肯低头。
刑天。
名字在他心里冒出来,没来由的,却一点都不陌生。
他也曾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曾被打碎筋骨、削去神通,可他熬出来了。
而这个人,坐在这里,连头都没了,还坐得笔直。
他没动,就那么跪着,看着这具骨骸。
风从耳边刮过,卷着沙,打着石头,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果山破石而出,第一眼看见的是天。
那时候他以为天是牢笼,打上去就能砸碎。
后来他打了,没碎,反而被压了五百年。
再后来他懂了,天不是石头,是规矩,是命,是有人早就写好的局。
可眼前这个人,连命都被斩了,还要举干戚。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打打杀杀,闹天宫,斗佛祖,骂玉帝,其实也没跳出这个圈。
别人要他当棋子,他偏要当搅局的,可归根结底,还是在别人的棋盘上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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