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大伴继续补充其中原委,句句贴合朝局实情:
“当年陛下削其兵权,也是为隔绝朝野流言,稳住朝堂局势,避免有人借此诟病镇北王结党营私、外戚权重。”
“辅国将军深谙圣心,知晓其中利害,故而三年来始终低调蛰伏,从不张扬,一心一意避嫌,从未给朝堂留下半分非议的口实。”
听完详述,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悠长的叹息里藏着惋惜、无奈,更有几分帝王身不由己的隐忍。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远处重重宫阙,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朕知晓,委屈他了。”
“辅国将军一生戍守边疆、征战沙场,忠君报国、恪尽职守,数十年浴血奋战,为大周镇守国门、平定边患,这份赤胆忠心、耿耿臣节,朕心中一直清清楚楚、从未半分淡忘。”
“只是奈何世事弄人,身不由己。”
天子语调愈发沉缓,道出了当年制衡的核心苦衷。
“他的嫡女,是镇北王正妃,这层外戚亲缘牵绊,便是最大的软肋。”
“哪怕他从未勾结藩王、从未干预朝政、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可身居高位、亲缘特殊,本身便是过错。”
“朝野之中,从不缺捕风捉影、挑拨离间之人,终究难逃世人猜忌与朝堂诟病。”
这番话坦诚真切,道尽了帝王制衡的无奈,也说透了辅国将军三年闲置的委屈与苦衷。
亭内周遭伺候的一众宫女、小太监,听闻君臣此番对话,个个心头一凛,瞬间将头颅垂得更低,人人屏息闭耳,眼观鼻、鼻观心,身姿笔直僵硬,俨然一副全然未闻、一无所知的模样。
深宫之中,最忌窥探君心、妄听朝议。太监宫女不得干政、不得窃听君臣密谈,乃是铁律。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谨守本分、管住口舌、藏好耳目,不窥探、不妄议、不传话,便是底层宫人最稳妥、最保命的立身之道。
所有人皆敛声静气、浑然忘我,唯独大伴太监依旧从容镇定。
他伴君数十年,深得圣宠信任,知晓帝王所有心事与权衡,无需刻意拘谨避讳。
此刻他依旧微微躬身,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恭敬中立、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精准叩问帝王本心:“陛下今日忽然问及将军旧事,又感慨其委屈,可是……打算重新启用辅国将军,委以重任?”
一语直击要害,点破帝王心底暗藏的盘算。
天子闻言,并未立刻应答,只是再次轻叹一声,默然不语。
亭中瞬间重回寂静,唯有微风穿亭、流水潺潺。
他立于亭中,双眸微阖,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内心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博弈。
“启用辅国将军,便可借其威望、兵权、资历,制衡日渐势大的镇北王,平衡朝堂储位势力,稳住大周内部朝局,应对外部列国危机。”
“可弊端同样明显,一旦复用此人,便等于打破三年避嫌的格局,极容易引发朝野新一轮的流言蜚语,甚至会太子党心生忌惮、引发藩王与太子的对立,稍有不慎,便会激化内部矛盾。
用与不用,各有利弊,取舍之间,牵动整个大周朝局走向。
良久的沉默思索过后,帝王的私心惜才、朝堂的人情世故,终究让步于江山社稷、帝王重任。
身为大周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便要担万世安稳,私情委屈不足为虑,朝局安稳、国运绵长才是根本。
天子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尽,只剩下九五之尊的果决与魄力,语气沉稳而笃定:“传朕旨意。”
大伴立刻躬身静听:“老奴遵旨。”
“着锦衣卫即刻前往辅国将军府邸,传朕口谕,召辅国将军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多余说辞,一句旨意落地,便是尘埃落定。蛰伏三年的旧臣,即将重回朝堂,大周暗流汹涌的朝局,也将因此彻底改写。
大伴太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问缘由、不议利弊,只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应声领旨:
“是,老奴即刻传谕锦衣卫执行。”
亭外清风再起,拂动帝王衣袍猎猎作响。
天子静立凉亭之中,望着满园春色,心中已然通透,他深知,这一步棋踏出,大周朝堂的制衡棋局,已然悄然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储位之争、藩王制衡、列国博弈,所有潜藏的风波,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尽数席卷而来。
而他这位大周帝王,唯有步步为营、落子无悔,以江山为重,护大周基业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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