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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吕联琢磨着是不是要将发生的事告诉孙益民。毕竟眼下他与孙益民算是同一阵线，他怕是还不知道舒胜的妥协态度，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还有袁乘风的托付。多一人知情，或许就多一分护住袁望的把握。但他转念一想，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一来，省里既然已有领导过问，祝严即便想动袁望，也得多掂量几分，何况还有自己从中转圜。二来，舒胜特意交代要控制知晓范围，显然不愿将孙益民牵扯进来。自己若贸然透露，不仅令舒胜难做，还可能引发领导间不必要的猜疑。思来想去，吕联决定暂且按下。真到了紧要关头，再向孙益民和盘托出也不迟——毕竟孙益民对袁望一向赏识，断不会拒绝多一份助力。
表面上看，由那次座谈会引发的波澜已逐渐平息。
十月底，西州市下半年党建工作座谈会如期举行。这次会议规格较高，要求市直各单位、各县区党政主要负责人必须出席。袁望虽隐约觉得氛围与往日不同，但作为市文旅局党组书记，他没有理由缺席。
西州市委党建工作会议通常每半年召开一次，重点研究全面从严治党工作，部署下一阶段任务。今年因人事调整及迎接“十一”黄金周等因素，下半年的会议才推迟至此时。
会议按既定议程推进：先是市直机关工委及各县区工委汇报上半年党建工作情况及下半年计划，接着是经验交流，最后是领导讲话。
前两项议程平稳度过，会场气氛尚属如常。然而，进入领导讲话环节时，会场悄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今天出席会议的最高市领导是市委副书记祝严。只见他端坐主席台中央，一改往日沉稳持重的形象，目光沉郁地扫过台下正襟危坐的众人，缓缓开口：
“刚才，各单位作了很好的发言，有亮点，也有不足；有成绩总结，也有计划安排，我都同意。希望大家始终坚持党建引领，狠抓从严治党，以强有力的党的领导保障各项事业顺利推进。下面，我讲三点意见。”
他略微停顿，声音陡然加重：“第一，要始终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中央、省委和市委保持高度一致，不断提升政治素养和个人修为。值得注意的是，我们有些单位，取得一点点成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目中无人，妄议政策，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西州经济发展的大好局面，是市委、市政府坚决贯彻中央和省委决策部署的结果，是全体西州干部群众团结奋斗的结果，不是哪个单位的功劳，更不是哪个人的功劳！没有党的坚强领导，任你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祝严越说越激动，突然“啪”一声将手中的钢笔拍在主席台上。偌大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参会者皆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般端坐不动。祝严的目光如刀锋般凌厉，直刺向袁望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阴冷与恨意，让坐在附近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袁望没有迎向那道目光。他面向前方，神色平静。他当然听得出祝严字字句句的“含沙射影”，但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在他看来，自己当时的发言不过是为了维护西州发展的大局，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并非针对个人，也无意识卷入无谓的意气之争。
袁望并非天真之辈，对眼前的处境自有考量：其一，自己当日的发言就事论事，言辞并无不当，更未涉及任何个人攻击，即便有心人也难以扣上“侮辱诽谤”的帽子；其二，省委林书记多次强调“言者无罪”，他相信市委层面绝不敢轻易以此为由处分干部，祝严个人意志未必能左右组织决定；其三，时代不同了，因言获罪那一套早已没有了土壤，自己只是正常的工作讨论，何至于上升到违纪违法的程度？
然而他也清楚，被一位市委副书记记恨上，日后工作中难免处处掣肘。今日会场之上，祝严这般指桑骂槐，无疑是在公开给他“穿小鞋”。想到这里，袁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历经风雨，寻常的刁难与压力已很难让他心绪起伏。他知道，此刻不仅仅是祝严，会场内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正聚焦于他，等待着他的反应。但他依旧稳坐如山，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另一件事则让他心头微沉。原本市直机关工委已将市文旅局列为党建先进经验交流单位，但就在会议第一项议程进行时，他收到了工委书记苗宏义发来的微信：“袁书记，情况有些变化，这次文旅局的交流发言暂不安排了。”
起初袁望不免有些恼火，如此安排岂非儿戏？他本打算会后找苗宏义问个究竟，但目睹此刻会场情状，心中顿时明了——所谓“变化”，必是祝严施加影响所致。他不愿让苗宏义为难，便默默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主席台上，祝严其实暗暗期待袁望能像上次那样当场反驳，甚至冲动顶撞。只要袁望稍有失态，他便可以凭借会议主题和自己的权威，当场予以严厉斥责，让其在全市领导干部面前颜面尽失，如此方能稍解心头之恨。然而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语带机锋，袁望始终面色平静，毫无接招之意。祝严顿觉兴致索然，加之对袁望背后可能存在的倚仗存有顾忌，只得草草收尾，宣布散会。
会场灯光亮起，人群开始松动。袁望整理好面前的笔记本，随着人流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但他只是微微挺直脊背，步履稳健地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窗外，秋意已深。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袁望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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