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凯瑟琳娜对着嵌在岩壁里的旧镜面，细细打理着后背的翅膀。那对翅膀薄得像浸了水的蝉翼，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是地底三百年不见阳光的印记。
长期蜷在狭小的庇护所里，翅骨早已不如祖辈记载中那般舒展，边缘甚至有些发脆，她用特制的润滑液一点点抹过羽茎，指尖触到翅尖那点微小的磨损时，指尖微微一顿。
这对翅膀，爷爷说曾能在阳光下舒展成一片流光，可到了她这里，只剩每日清晨例行的养护，像在照料一件易碎的传家宝。
打理完翅膀，她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防护服后背拉链拉好，转身走进信号接收室。还是那盏冷白的灯泡，还是那台泛着旧金属光泽的接收器，屏幕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暗灰。
她从书架上抽出爷爷留下的那本《地表植物图鉴》，书页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指尖划过“向日树”那一页——爷爷说那是追着太阳转的树，树冠像撒满了金粉。她坐在那张皮质转椅上，椅面的包浆温润，阳光的味道只存在于爷爷的描述里，此刻鼻端只有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淡淡金属味的空气。
时间像接收室里的尘埃，在光线下缓缓浮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平稳的跳动——三百年的等待，早已把心跳磨成了钟摆般的规律。
突然，“嗡——”
一声尖锐的电流鸣响刺破寂静，比灯泡的嗡鸣要烈上百倍。凯瑟琳娜猛地抬头，只见那片暗了三百年的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剑，瞬间劈开了满室的昏沉。
屏幕上跳动着杂乱的绿色波纹，像暴雨前的湖面，紧接着，一道被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声音撞进耳朵：“呲——！有——人在吗？请回复！”
那声音嘶哑、嘈杂，却像惊雷滚过干涸的荒原。
凯瑟琳娜手里的《地表植物图鉴》“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正好停在“飞伞菇”那一页。她甚至没低头去看，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到脚底。后背的翅膀不知何时微微张开了些，翅尖因骤然的激动而轻轻颤抖，带起细小的气流。
她僵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纹，那道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灼得她耳膜发麻。三百年了，爷爷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指着屏幕的样子，父亲趴在控制台前再也没醒来的背影，突然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请……请回复……”声音还在继续。
凯瑟琳娜猛地挺直脊背，指尖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她盯着控制台上那个被三代人摩挲得锃亮的红色按钮——爷爷说这是“希望按钮”，按下它，就能把声音送出去。她的指甲磕在按钮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下一秒，指腹终于覆上去，重重按了下去。
“天樽星地下庇护所收到，”她的声音出口时才发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像被风揉过的弦，“请指示！”
屏幕那头的杂音顿了顿，随即传来一道清晰许多的男声，沉稳有力，像穿透云层的阳光：“我们是蓝星联邦救助中心，现对你们进行紧急救援。请配合打开庇护所大门。”
“蓝星联邦？”凯瑟琳娜下意识地重复，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没想过，等来的会是异星的救援，而不是天樽星本土的舰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后背的翅膀因过度激动而轻轻扇动了两下，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收到，我们会积极配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指尖还按在按钮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请问什么时候打开大门？”
“安排人员在大门就位，我们正在布置安全通道。”男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很快就能抵达你方大门。”
凯瑟琳娜握着按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下的金属被体温焐得发烫。屏幕上的绿色波纹还在跳动，那道来自蓝星的声音像一道暖流，缓缓淌过三百年的冰封。她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书，“飞伞菇”的插画旁，爷爷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风会带着种子找到新的土壤。”
此刻，风好像真的来了。
智星二代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淡蓝色的冷光，正死死锁定着全息屏上的三维地质模型。它操控的地龙三号钻地车像一头钢铁巨兽，伏在天樽星满目疮痍的地表。
这里的土壤早已在三百年前的灾变中烧成了焦黑的岩块，表层凝结着暗红色的岩浆冷却痕迹，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脆响。
五米直径的合金钻头泛着哑光，边缘镶嵌的超硬碳化钨齿刃在启动的瞬间亮起橙红色的预热光。
嗡——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钻头开始高速旋转，转速计的数字疯狂攀升至每分钟两千转。
当它猛地扎向地面时，坚硬的玄武岩层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迸裂开来——先是尖锐的声，那是表层岩壳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沉闷的声，钻头正碾过内部致密的岩层，无数火星从钻孔边缘飞溅出来，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转瞬就被地表灼热的气流烤得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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