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漂。
顺流而下,船尾的窟窿被麻袋堵着,仍有细流渗入舱底。舀水声单调,船夫们轮换着木桶,脸上都是疲惫。
秦怀谷坐在舱口,背靠门框。左袖撕裂,肩头白布渗着淡红。他望着船舷外滚滚黄河水,目光沉静。晨光完全铺开,船已行过湍急河段,水面渐缓。
舱内传来压抑咳嗽。
卫鞅扶着舱壁起身,推开荧玉搀扶的手。深衣皱巴巴沾着泥泞血迹,他挺直腰背,走到秦怀谷面前。
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双手平举过额。船舱里静了,连舀水声都停了。
“怀谷兄救命之恩,鞅……”卫鞅开口,声音沙哑,“没齿难忘。”
秦怀谷没动。
依旧靠着门框,只将目光转过来。晨光斜照,他半边脸明亮半边隐在阴影。
“我不是为了救你。”他说。
卫鞅身体微僵。
秦怀谷站起身。走到卫鞅面前,伸手托住对方手臂,将那一揖扶起。
四目相对。
“我救的,是秦国的未来。”秦怀谷一字一句。
舱内死寂。
黄河水声退成遥远背景。这句话太重,像铁锤砸进心里。
卫鞅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你在安邑酒肆痛斥魏国弊政时,说过什么?”秦怀谷不让他开口,“‘武备松弛,贵族奢靡,法令不行’。说得好,但不够。”
转身望舱外河水。
“齐国太富,包袱重得转不动身。楚国封君林立,王令不出郢都。赵国胡服骑射,不过皮毛。魏国呢?”冷笑,“魏罃守着祖宗基业修宫室,早没了文侯武侯吞并天下的气魄。”
回头,目光如刀。
“唯有秦国。”
三字铮铮作响。
“秦国地僻民穷,被山东诸国视为蛮戎。世族虽强,没到楚国那种王室衰微、封君坐大的地步。朝堂虽有老世族掣肘,没有魏国盘根错节两百年的旧制枷锁。”
向前一步。
“秦国弱,弱得像一张白纸。白纸好——”抬手在空中虚划,“可以泼墨挥毫,重绘山河。你的新法,你的《法经》,你那套富国强兵之术,在魏国是异端,在齐国是空谈,在楚国是笑话。”
“但在秦国,”声音陡然拔高,“就是救命稻草,就是刮骨钢刀,就是……脱胎换骨的唯一机会。”
卫鞅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是血在烧。这些话埋在心里多少年了?公叔痤临终举荐,魏王不听;士林高谈阔论,旁人只当狂生;变法条陈束之高阁,积满灰尘。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的抱负不是空想。
有人在茫茫乱世,一眼看穿他胸中所学真正的用武之地。
“怀谷兄……”卫鞅喉头哽咽。
秦怀谷拍他肩膀。
“鞅兄,”换了称呼,语气缓下来,“这一路血战,我救你不是施恩,是投资。我赌你的才学能强秦,赌你的新法能成事,赌你——”顿了顿,“赌你能让这天下,换一番模样。”
卫鞅深吸气。
后退两步,再次整襟,揖得更深。
“若得入秦,若得秦君信重,”抬起头眼中燃着火,“卫鞅必以毕生所学强秦雪耻!必以三尺法剑斩尽积弊!必令关中铁骑东出之日,天下诸侯——”
咬牙,一字一顿。
“皆俯首!”
声音在船舱回荡,撞得木板壁嗡嗡作响。船夫们怔怔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士子。此刻的卫鞅,哪还有半分逃亡狼狈?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荧玉站在舱角,眼中泛泪。咬住嘴唇不让泪落。
秦怀谷点头。
他看向白雪。
白雪一直安静站在舱室另一侧,背靠货堆。脸色苍白,鬓发被河风吹乱贴在脸颊。方才箭雨袭来,她护在卫鞅身前,衣袖划破手臂一道浅浅血痕。
此刻,她望着卫鞅。
目光温柔,藏着深不见底哀伤。
卫鞅察觉这目光。转身,与她对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船还在漂,分别预感已如阴云压来。
“雪娘……”卫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白雪笑了。
笑容很轻像春日柳絮一触即散。走到卫鞅面前,伸手替他理凌乱衣襟。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君有鲲鹏志,”她轻声说,“妾当助长风。”
九个字轻飘飘,让卫鞅眼眶瞬间红了。
“我在秦国安排了人手。”白雪继续说语气平静,“少梁城有白氏货栈。你入秦后,财物人手,皆可供驱策。”
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上好的蓝田玉雕成雪花形状触手温润。塞进卫鞅掌心:“见此符如见我。白氏在秦国所有资源,任君驱策。”
卫鞅握紧玉符玉缘硌得掌心生疼。
“你……”喉结滚动,“魏国危险……”
“我自有计较。”白雪打断,“白氏根基在魏,我能周旋。君莫以儿女情长挂怀。”
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这动作让卫鞅心头一揪。
“莫以儿女情长挂怀。”白雪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君之志在天下,妾之愿在助君成事。他日秦法大成铁骑东出,若君还记得安邑城中有一女子曾煮酒听君高论,便够了。”
说得洒脱袖中手却在微微颤抖。
卫鞅猛地踏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在半空停住。舱内还有旁人,荧玉在侧,秦怀谷在旁,船夫们目光躲闪。士子商贾之女,礼法如山,纵在逃亡路上亦不能逾矩。
手僵在空中良久缓缓收回。
“等我。”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重如千钧。
白雪点头泪终于滑落。没有擦,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滴在舱板上,洇开小小圆痕。
秦怀谷别开视线。
船舱内静下来。
只有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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