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深知陛下圣体违和,然此事实乃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安稳,亦关乎陛下身后清誉与史笔评价。若陛下能于此时,顺天应人,明诏昭雪,则上可告慰列祖列宗,中可全陛下父子臣君之义,下可安亿万黎庶忠臣良将之心。如此,则朝局必稳,民心必安,宗室必和,陛下之圣德仁名,必将光耀千秋,垂范后世。”
“伏惟陛下,念及江山之重,宗庙之托,勿再迟疑。早日决断,颁下明诏,则天下幸甚,宗室幸甚,臣等亦幸甚!”
“若陛下……”奏疏在这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高湛念到这里时,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后背渗出冷汗,“若陛下圣体尚未康健,一时难以亲理,臣等亦深信,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监国理政,必能体察圣意,秉承陛下仁德之心,妥善处置此事,以安天下。”
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养心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比昨日听到三司结论时,更死寂,更压抑。
梁帝依旧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却仿佛没有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更深的、近乎青白的颜色。胸膛的起伏变得异常缓慢,又异常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高湛捧着奏疏的手,微微颤抖。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份宗室联名奏疏,比沈追蔡荃那份,狠了何止十倍!
它通篇没有一个字是逼迫,没有一句是威胁,甚至处处为陛下着想,口口声声“陛下圣德”、“陛下慈父之心”。可那绵里藏的针,却根根淬毒,直刺要害!
它把祁王抬出来,强调“父子之情”、“天家伦常”,这是在用亲情和愧疚拷问他的良心!
它把列祖列宗和社稷江山抬出来,这是在用责任和大义压迫他的意志!
它把身后清誉和史笔评价抬出来,这是在用他最恐惧的东西,精准地扼住他的咽喉!
而最后那看似体贴、实则诛心的一句——“若陛下圣体尚未康健……太子殿下必能体察圣意,妥善处置”——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陛下,您若不决,太子可就要“秉承陛下仁德之心”(多好的借口!)代您决断了!到时候,诏书照样下,昭雪照样进行,而您,将彻底成为一个被架空、被迫默许、甚至可能被后世理解为“昏聩至死不肯认错”的可怜虫!
这不是商量,不是恳求。
这是通知,是最后通牒。
是以整个宗室核心力量为后盾,对他这个躺在病榻上的皇帝,发出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意志!
孤家寡人……
梁帝的脑海里,蓦然闪过这四个字。曾经,这是他俯瞰众生、手握生杀大权时,品味着权力巅峰孤独的称谓。而此刻,它变成了赤裸裸的现实——他躺在病榻上,除了身边这个老太监和温婉却立场坚定的静妃,满朝文武,宗室至亲,乃至他亲手立下的太子……都在用一种温和而坚定、恭敬而疏离的方式,告诉他:陛下,该下旨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寒刺骨的孤立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这不是被背叛的愤怒(他知道这其中很多人未必是背叛,只是选择了更符合“大势”和“道理”的立场),而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失败者的悲凉与绝望。他曾经紧握的一切——权威、臣子的敬畏、宗亲的依附、乃至父子间那点微妙的情感纽带——都在他病倒、真相揭露的这短短时日里,以惊人的速度瓦解、流逝。
他还能做什么?以皇帝的身份,强压下这份奏疏,强令三司重新审理?且不说他那早已虚弱不堪的身体能否支撑起这样的政治风暴,单是景琰如今掌控的朝局和禁军,就绝不会允许。那只会让他这个皇帝,更快地沦为笑柄,甚至可能……“被”病重不治。
不下旨,他就是众叛亲离、冥顽不灵的昏君,死后史书恶评如潮,甚至可能影响景琰即位初期的稳定(而景琰显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下旨,则是亲手在自己的帝王生涯上,刻下最耻辱的一笔,向天下承认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进退维谷,左右皆绝。
“嗬……嗬嗬……”梁帝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似哭似笑的声音,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高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急声呼唤,“太医!快!”
静妃也从外间匆匆进来,见状立刻上前施救。
一番忙乱之后,梁帝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但人却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引枕上,眼神涣散,只有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没入花白的鬓发里。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那么躺着,望着帐顶,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生趣的垂暮老人。
静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酸楚难言。她示意高湛将两份奏疏收起,自己则坐在榻边,默默握着梁帝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尽管她知道,这慰藉或许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
静妃俯身去听。
只听到几个破碎的气音:
“让……太子……来……”
静妃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梁帝。梁帝依旧望着帐顶,眼神空洞,但那空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碎裂,又重组。
她明白了。
这不是妥协,或许,是比妥协更无奈、更悲凉的……认命。
她轻轻拍了拍梁帝的手背,站起身,对高湛低声吩咐:“去武英殿,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陛下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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