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惊蛰。
春雷没响,雨先来了。蒙蒙细雨从清晨下到午后,金陵城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灰白里。青石板路汪着水,倒映出檐角滴落的雨珠,一圈圈涟漪荡开,碎了又聚。
柳府的门庭,在雨中格外肃穆。
朱漆大门已有些斑驳,门楣上悬着先帝亲题的匾额——“守正持平”。四个鎏金大字经年累月,金粉剥落大半,可骨架还在,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严。
言豫津撑伞立在门前,没让随从叩门,自己抬手扣了扣门环。
铜环撞击门板,沉闷声响在雨幕里传开。过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张苍老的脸——是柳府的老门房,眼皮耷拉着,打量了一眼雨中这位锦衣公子。
“敢问……”老门房声音沙哑。
“晚辈言豫津,求见柳相。”言豫津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阶前汇成小小一滩。
老门房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诧异。言家这位公子,满金陵谁不知道?往日里鲜衣怒马、秦淮画舫的常客,今日竟孤身一人,冒雨来敲柳府的门——柳相最厌浮华子弟。
“相爷今日……不见客。”老门房作势要关门。
“且慢。”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素白宣纸,墨字工整,封口处盖着言侯府的私印,“劳烦将此帖呈给柳相。若相爷仍不见,晚辈即刻便走,绝不多扰。”
老门房犹豫片刻,接过拜帖,门又合上了。
雨继续下。
言豫津重新撑开伞,静静立在阶前。雨水顺着檐瓦成串落下,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水花。他抬眼,望着那方“守正持平”的匾额,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守正。
柳澄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个字。三朝老臣,十九岁中进士,从县令做到中书令,历经三帝,历经五王夺嫡、赤焰案、誉王谋反,始终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守正”——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只忠于朝廷,只依从法度。
可这“正”,究竟是什么?
是十三年前那道将赤焰军定为叛军的圣旨?还是如今民间沸反盈天的血书冤情?
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些,老门房侧身让开:“言公子,相爷有请。”
言豫津颔首,收了伞递给门房,掸了掸衣襟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入门。
柳府不大,甚至称得上简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廊下种着几丛翠竹,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没有假山池塘,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东墙根下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残蕊。
正厅里,柳澄端坐主位。
这位中书令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腰间束着条普通布带。手里捧着卷《贞观政要》,见言豫津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眼。
“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言豫津在下首坐了。有仆役奉茶,粗瓷茶盏,茶汤清可见底,飘着几片粗茶叶子。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回味却甘。
“言公子今日来访,”柳澄放下书卷,目光如古井无波,“所为何事?”
“为请教。”言豫津放下茶盏,姿态恭敬,“晚辈近日读史,读到唐贞观年间,魏征谏太宗十思疏,有些困惑,想请柳相指点。”
柳澄挑了挑眉。
言豫津不疾不徐:“魏征说,‘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这德义,究竟指什么?是君王个人的仁德,还是朝廷整体的公义?若君王有过,臣子是该维护君王颜面,还是该以天下公义为先?”
这话问得刁钻。
柳澄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君有过,臣当谏。然谏有方,不可损君王威仪,不可动国本根基。此乃臣子本分。”
“那若君王之过,已损天下公义呢?”言豫津追问,“若这过,是冤杀忠良,是纵容奸佞,是让七万将士含恨九泉,让无数百姓离心离德——臣子又当如何?”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死寂。
柳澄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言公子今日,不是来论史的吧?”
“是论史,也是论今。”言豫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晚辈近日与几位同道,草拟了一份《吏治革新十策》。其中多有疏漏浅薄之处,想请柳相斧正。”
柳澄没接。
“柳相不妨先看看。”言豫津将帛书放在茶几上,缓缓展开,“第一策,清积案。自元佑元年至今,刑部未结旧案四百七十二件,大理寺积压三百九十一件。其中涉及官员贪腐、冤狱错判者,十之有三。这些案子不结,吏治难清。”
帛书上的字是工笔小楷,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柳澄目光扫过,眼皮跳了跳。
“第二策,核田亩。各州府上报田亩数目,与太祖年间相比,竟少了三成有余。这些田地去哪了?是被豪强兼并,还是被官员隐匿?赋税流失,国库空虚,根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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