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满凤鸣山。
猎场主营区灯火通明,禁军持炬而立,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狰狞扭曲。血腥味混着秋夜寒气,钻进每一顶牛皮大帐,钻进每个人的肺腑。
御帐内,铜鹤灯台燃着二十四盏明烛。
梁帝萧选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檀木榻上,身上仍着白日祭天时的十二章纹玄纁冕服,只是冠冕已除,花白头发散乱披在肩头。他双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目光盯着帐中央地毯上那片暗红——不知是谁的血,清扫时漏了这一处。
高湛垂手立在榻侧,眼皮耷拉着,像尊泥塑。
帐帘忽被掀起。
蒙挚大步走进,甲胄上凝结的血痂在烛光下泛着黑紫。他单膝跪地,声音沉如闷雷:“陛下,逆王萧景桓已押至帐外。生擒滑族死士四十三人,其中七人重伤,已由太医署救治。余者关押在东侧铁笼营。”
“招了么?”梁帝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
“招了一人。”蒙挚抬头,“是个年轻死士,右肩中箭,左腿骨折,太医施针吊命时便嚷着要戴罪立功。他说……是受誉王殿下指使。”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梁帝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住,缓缓抬起眼:“信物呢?”
蒙挚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双手呈上。高湛接过,在灯下展开。布包里是半枚残破铁牌,阴刻残月孤松纹,边缘磨损处露出暗红锈迹——正是璇玑公主当年调遣滑族旧部的信物。
另有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已拆,信纸泛黄。梁帝接过,就着烛火看。信不长,只寥寥数行,字迹峻峭飞扬,是萧景桓的亲笔:
“落鹰涧事成,许复滑国王庭旧制,裂北境三城为邑。月圆之夜,以残月令为凭。”
没有落款,只有个私印押角——誉王府的蟠龙印。
梁帝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破风箱抽拉:“好,好……朕的好儿子。裂土封王,他许得起么?”
“陛下息怒。”高湛轻声道。
“息怒?”梁帝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烛火猛跳,“他要弑父!要裂朕的江山!朕如何息怒?!”
帐帘又是一动。
萧景琰走进来。他已卸了染血玄甲,换上身墨青常服,腰间仍佩定坤剑。烛光下,他脸上溅的血迹已擦净,可眼底那层冰寒比甲胄更冷。
“父皇。”他躬身行礼。
梁帝盯着他,目光复杂:“你早知今日之事?”
“儿臣不知誉王会行此大逆。”萧景琰答得平静,“但儿臣知道,秋猎场里藏着刀。所以儿臣调了兵,布了防,等着刀亮出来。”
“等着?”梁帝冷笑,“等着朕遇刺?等着你兄弟谋反?”
“儿臣等的是真相。”萧景琰抬起头,目光如剑,“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自己走到光天化日之下。今日若非儿臣早有防备,此刻父皇面前摆的,就不是逆王的罪证,而是儿臣的‘通敌铁证’——和当年赤焰军的下场,别无二致。”
最后四字,如冰锥刺进梁帝心口。
他脸色骤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良久,梁帝挥挥手,声音疲惫:“带进来。”
帐帘第三次掀起。
两名禁军押着萧景桓走入。誉王双手被铁链反锁,绛紫猎服破烂不堪,胸前那道剑痕裂开,露出内里软甲的金属光泽。他发冠已失,长发披散,脸上血迹混着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御榻上的梁帝。
禁军松手,萧景桓踉跄半步,站稳。
他没有跪。
“逆子!”梁帝抓起案上那半枚铁牌,狠狠砸过去!铁牌砸中誉王额角,血顿时涌出,顺着颧骨滑下。
萧景桓晃了晃,却笑了:“父皇这就动怒了?儿臣还以为,您早就习惯了——习惯儿子们自相残杀,习惯在血泊里挑拣还能用的棋子。”
“你混账!”梁帝霍然起身,手指颤抖指着他,“朕给你的还不够多?亲王爵位,朝政参赞,朕哪点亏待了你?!”
“亲王?”萧景桓笑声尖利,“一个空头亲王,比得上老七的兵权?比得上他那柄‘先斩后奏’的定坤剑?!父皇,您心里从来只有祁王,只有靖王!我们这些儿子,不过是用来平衡朝局的砝码,用旧了,就该扔!”
“所以你就勾结滑族余孽,要朕的命?”
“是!”萧景桓嘶吼,铁链哗啦作响,“这江山,您不肯给,儿臣就自己取!今日落鹰涧若成事,此刻跪在这里的就是萧景琰!是您最器重的靖王殿下!”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瞪向萧景琰:“老七,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局棋还没完!夏江那条老狗还没咬你呢!悬镜司里等着你的‘罪证’,多得能压塌这顶御帐!”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夏江掀帘而入。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染血的官服,着了悬镜司首尊的紫袍蟠龙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进帐后,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臣夏江,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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