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个极小的梅花印——那是夏春身边书记官王淳的暗记。三年前王淳老母重病,欠下巨债,言豫津让文启“偶然”路过,垫了药钱,又替他寻来名医。债主是悬镜司外围的爪牙,言豫津顺手收拾了,从此王淳这只眼睛,就埋在了夏春身边。
“公子。”文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靖王府那边递话,殿下问何时动手。”
言豫津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撒进香炉:“告诉殿下,今日巳时,他会收到陛下召他入宫的旨意。届时不必辩解,不必喊冤,只做一件事——”
他抬起眼:“请旨停职,接受审查。”
文启一怔:“这……岂不是正中夏江下怀?”
“就是要正中下怀。”言豫津舀了勺粥,慢慢吹凉,“夏江布这个局,赌的是陛下对靖王的忌惮。军功太盛,圣眷太隆,陛下心里那根刺,早就埋下了。咱们若硬扛,便是抗旨,是不敢查。不如主动请查,反倒显得心底坦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况且……查不查得出东西,可不是夏江说了算。”
“公子已有对策?”
言豫津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寻常制钱,正面阴刻“天正”二字,反面是朵五瓣梅花——这是大渝军中将领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每人花纹略有不同,以辨身份。
“拓跋野的那枚,在悬镜司缴获的随身物品里。”他将铜钱递给文启,“你让咱们在东瀛的人,今夜潜入大渝边境,找到拓跋野的家人。他妻子在渝都以西三十里的桑梓村,长子拓跋宏在边军第三营当哨长。把这枚铜钱带给他妻子看,再传句话——”
他声音压低,字字清晰:
“若想丈夫活命,儿子平安,就按我说的做。否则,三日后拓跋野会‘暴毙’于悬镜司地牢,而他们母子……会收到他‘通敌叛国、累及全家’的罪诏。”
文启倒吸口凉气:“公子是要逼拓跋野翻供?”
“不是逼,是救。”言豫津眼神冷下来,“夏江许他家人富贵?悬镜司的手段我清楚——事成之后,拓跋野必死,他家人也会被灭口。只有让拓跋野反过来咬死夏江,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天已大亮,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金陵城又开始了寻常的一天。
“文启。”
“在。”
“你亲自去趟东瀛商会,找池田健次郎。让他把上月十五我与他在茶楼‘密谈’的内容,原原本本写下来——谈的是今年春茶行情,是东海珍珠的市价,唯独没提过半句‘北境’、‘大渝’。写完,签字画押,密封送来。”
“是。”
“还有,”言豫津转身,“让咱们在悬镜司地牢的人,今夜子时动手。不必救人,只需把一样东西送到拓跋野手里。”
他从怀中取出个寸许长的竹管,两头封蜡:“里头是拓跋宏的胎发,和他妻子绣的平安符。告诉他,家人已在咱们手中。想活,就按竹管里的纸条做。”
文启接过竹管,入手冰凉:“若他不从?”
“他会从的。”言豫津望向悬镜司方向,“一个能为家人投降的将领,就能为家人反水。夏江错就错在,以为用死就能拿捏人。却不知,活路……往往比死路更让人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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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悬镜司地牢三层。
拓跋野蜷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石缝渗下的水珠,一滴,两滴,在黑暗中砸出细微的回响。手脚的镣铐磨破了皮,伤口溃脓,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他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妻儿的脸——妻子在灯下缝补,儿子在院中练刀,然后火光冲天,血溅窗纸……
铁栅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响,是猫一般轻巧的落地声。拓跋野猛地坐起,黑暗中,只见栅栏外多了个黑影,从头到脚裹在夜行衣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黑影抬手,一枚东西从栅栏缝隙掷进来,落在他脚边。
是个竹管。
拓跋野颤抖着捡起,捏碎封蜡,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束用红绳系着的胎发,颜色浅褐,是他长子出生时他亲手剪下珍藏的;还有枚褪色的平安符,符上绣的歪歪扭扭的“拓跋”二字,是他妻子当年怀胎时,熬了三夜才绣成的。
竹管里还有张纸条。
他凑到栅栏边,借着过道远处那盏桐油灯微弱的光,看清上面的字:
“汝妻儿在吾手。明日御前,若照夏江所言构陷靖王,汝死,全家殉。若翻供,指认夏江逼供诬陷,汝可活,家人得安。选。”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冷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拓跋野捏着纸条,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夏江的脸在眼前闪过,阴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你若‘立功’,本司可保你家人平安……”可这黑衣人送来的胎发和平安符,分明在说——你的家人,早就不在夏江掌控中了。
信谁?
信夏江,一个用他全家性命威胁他构陷忠良的梁国权臣?
还是信这黑衣人,一个能潜入悬镜司地牢如入无人之境的神秘人?
他想起黑石滩被俘那日,梁军那个叫戚猛的将领将他从尸堆里拖出来,扔给他水囊和干粮,说:“咱们殿下有令,降者不杀。”后来押送途中,他伤口感染高烧,是梁军的随军医官给他治的伤,用的药不比渝军将领的差。
而夏江……只给了他严刑,给了他一纸要他昧着良心诬陷恩人的供词。
拓跋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谄媚的、求生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野兽般的狠戾。
他抓起竹管,将胎发和平安符塞回怀中,贴肉藏着。然后撕碎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
铁栅外的黑影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过道里重归死寂。
只有拓跋野粗重的喘息声,在牢房里回荡。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束胎发。
儿子,爹这次……选条活路。
给咱们全家,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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