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三年的雨水格外缠人。
自惊蛰至谷雨,凤翔京笼罩在连绵的阴湿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沁出深暗的水痕,像一道道未愈的旧伤。
鸾台值房内,崔沅却觉不出潮意——炭盆早熄了,窗子大开,穿堂风卷着雨丝扑在面上,反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
长案上堆积的文书已摞成三座小山。
左首是各州府春税汇总:田赋、丁银、盐课、茶税、市舶……名目逾三十种,折算不一,耗羡加征竟有“鼠耗”“雀耗”“火耗”之别。
右首是新拟的《一条鞭法》草案,统诸税为一,计亩征银,白纸黑字仅三页。
中间那座最高,是反对的奏疏、陈情的状纸、含沙射影的弹章,墨迹淋漓如泼血。
最上头一份,是江南道监察御史的密报:
“三月十二,苏州府试行新法,丝商罢市三日。
市舶司报,生丝收购价骤跌三成,言‘新税苛猛,无利可图’。
同月十八,松江盐场七灶联名请愿,称‘折银征课,灶户无银,唯盐可纳’。
二十日,杭州、嘉兴米行联手提价,斗米百二十文,民有怨声……”
字字惊心。
崔沅提笔,在“斗米百二十文”旁朱批:“查仓储,平粮价。”墨未干,又一份急报送至:
“四月初一,扬州漕帮扣留官粮船十艘,言‘加征税银,无力承运’。江防水师调停未果。”
笔尖一顿,朱砂在纸面洇开一团猩红。
她搁下笔,闭目良久。
窗外雨声淅沥,值房内铜漏滴滴答答,与檐下水声应和,敲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云州城头,看着第一辆蒙学书车驶入雨幕。那时心想:最难的一关已过了。
如今才知,治国如治水——疏了这条渠,那道堰又崩了。
“大人。”帘外传来轻唤,是鸾台主事苏琬。
崔沅睁眼:“进。”
苏琬捧着一卷账册进来,二十四五的年岁,穿青色官袍,眉眼间有三分崔沅年轻时的清冷,却多了些锐气。
她是昭武元年首科进士的探花,崔沅亲手从凤鸣书院拔擢的门生,如今掌着税改最要害的江南清吏司。
“苏州府的细账核出来了。”
苏琬将账册铺开,指尖点着一行数字,“去岁丝税实征八万四千两,其中‘火耗’‘解费’‘门敬’等加征竟占两成。
若按新法折银,剔除中间盘剥,国库实收可增至九万两,而丝商负担反减一成五。”
“那他们为何罢市?”
“因为从前那两成加征,”苏琬抬眼,目光如刃,“大半落入地方胥吏、帮会头目,乃至某些朝官私囊。新法断了他们的财路。”
崔沅沉默。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爆开,溅起几点星火,旋即熄灭。
她岂会不知?这三年推行新法,触动的何止是商户。
从州府到县乡,数百年来早已结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官商勾结,胥吏盘剥,中间层层吸血。
一条鞭法抽去的不是税银,是这张网的筋。
“还有一事。”苏琬声音低了些,“学生昨日收到家书,说扬州老家有族人传话,劝学生‘莫要太尽忠职守’。”
她顿了顿,“话里话外,提及几位朝中大人的名讳。”
“谁?”
苏琬报出三个名字。一位是户部侍郎,一位是都转运盐使,还有一位……是太后娘家侄儿,领了个闲职,却与江南盐商往来甚密。
崔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了三分凛冽。
“怕了?”她问。
“不怕。”苏琬挺直脊背,“学生只是觉得,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
“深才好。”崔沅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如帘的雨幕,“水浅只能养虾米,水深才藏得下蛟龙。既然他们露了鳞爪——”
她转身,目光落在苏琬脸上:
“你去江南。以钦差身份,督办苏州、松江、扬州三府新法试行。
我给你一道手令:凡阻挠新法、操纵市价、煽动罢市者,五品以下官员可先行羁押,商贾巨户可查封账册。”
苏琬瞳孔微缩:“学生……资历尚浅。”
“所以才让你去。”崔沅走回案前,提笔疾书,“若是老成持重之辈,难免瞻前顾后,权衡利害。我要的是一把快刀——切开那层油皮,看看底下究竟烂到什么地步。”
手令写完,她盖上鸾台首辅的朱印,递给苏琬:
“记住,你此去不是收税,是立规矩。新朝的规矩。”
苏琬双手接过,绢纸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学生领命。”
雨声中,她退出值房。脚步声渐远,融入淅沥的天地。
崔沅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柄悬在江山社稷图上的剑。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周先生那间漏雨的柴房里,老人指着《周礼》上“九赋九贡”的篇章说:“沅儿,税赋之制,乃一国命脉。征得公平,民安国泰;征得不公,民怨国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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