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朗那一捏，骨节泛白，似是想把那一纸必杀令连同背后那个高高在上的“七长老”一同捏碎。
他没有多言，只是沉着脸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平，递到了莫归尘眼皮子底下。
莫归尘只扫了一眼，原本常年握剑而平稳的手腕便是一抖。
“风雷谷那边还没动静，后山倒是先布下了‘绝户网’。”莫归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凉意，“这印信上的朱砂还没干透，看来那位也不怎么沉得住气。”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村后那片终年被雾霭笼罩的深山。
既然宗门连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使出来了，那所谓的“借债”恐怕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一直都在等着林歇入瓮。
林歇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两人眉来眼去的哑谜毫无兴趣。
他慢吞吞地从草席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目光却没看那两个如临大敌的男人，而是落在了一个正往山坡上跑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狗蛋。
这孩子手里举着个样式古怪的木鸢。
那是用河底最黏重的胶泥裹着轻木做的，笨重得很，按理说根本飞不起来。
可此刻，那木鸢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在离地三尺的低空歪歪扭扭地滑翔，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嗡”声。
“那发光的小房子……就在那边。”狗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是他在梦里看见的景象。
林歇眼神微动。
在常人眼里那只是个破玩具，但在他的感知中，那木鸢的尾羽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梦境丝线，正强行牵引着现实的轨迹。
“走吧，散散步。”林歇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管身后两人跟没跟上，迈步便朝狗蛋跑的方向晃去。
山路原本并不好走，尤其是这深秋的后山，荆棘丛生，枯藤盘结。
哑姑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这平日里只会低头干活的女人，此刻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
她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光芒。
“唰——”
镰刀挥过，带起一阵劲风。一丛拦路的紫黑荆棘被齐根斩断。
令人惊诧的是，那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植物的汁液，而是一股浓稠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金色浆液。
那浆液滴落在泥土里，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油烫过了猪皮。
“地脉里的油水都被逼到表皮上来了。”裴元朗跟在后面，看着那金色的断口，脸色愈发阴沉，“这是有人在山里设了‘聚灵斗’，把方圆百里的地气强行抽干，只为了供养某个东西。”
走在队伍最后的林歇倒是显得最为悠闲。
说来也怪，那些稍显陡峭的山石，只要他那一双布鞋踩上去，便像是豆腐做的一般自动陷下去几分，恰好形成一个平稳的台阶。
两侧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树枝，还没等挂到他的衣角，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簌簌发抖地向上弯曲，反倒在他头顶搭成了一个遮阴避风的天然穹顶。
行至半山腰，林歇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
那里有一颗圆滚滚的青石，看着普普通通，位置却稍微有点碍脚。
林歇皱了皱眉，像是嫌弃这石头挡了他散步的雅兴，极其随意地抬起脚尖，轻轻一踢。
“啪。”
那石头被踢得翻了个个儿。
就在石头翻转的瞬间，周围原本寂静的空气猛地扭曲了一下。
草丛深处，几根埋藏极深的红线骤然紧绷，那是心咒术士最阴毒的“缠魂丝”。
这陷阱原本设计得精妙无比，只要有人踩中石头引发震动，红线便会瞬间收紧，将来者的三魂七魄绞个粉碎。
可林歇这一脚，踢的不是石头，而是这阵法最为脆弱的那个“气眼”。
这一脚下去，灵力倒灌。
还没等那陷阱发动，埋在土里的几块阵盘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在被子里放了个哑屁。
一股黑烟从草根底下冒了出来，带着股焦糊味。
林歇像是完全没察觉自己刚刚踢废了一个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杀阵，只是嫌弃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鞋尖上的泥灰，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穿过这片密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阴森。
这是一处呈口袋状的山坳，四周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而在山坳的最深处，赫然立着一座只有半人高的神龛。
这神龛并非土石堆砌，离得近了，莫归尘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一瞬间的幻视中，那哪里是什么木头柱子，分明是一截截苍白的人脊骨搭成的架子！
而在那白骨神龛的正中央，供奉着的既不是漫天神佛，也不是宗门祖师。
那是一尊做工极为粗糙，却神韵惊人相似的木雕。
雕的不是别人，正是林歇。
只是这木雕上的“林歇”，嘴角勾着一抹极其诡异的狞笑，双眼的位置被涂成了猩红的血色。
从哑姑村方向飘来的那一缕缕本该归于天地、或是反哺村民的淡金色梦力，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山坳之中，被那双血色的木眼贪婪地吞噬殆尽。
“窃取气运，以生人立邪祠！”
莫归尘身为风雷谷前总管，最恨这种旁门左道。
他眼中厉色一闪，背后的长剑发出“铮”的一声龙吟，就要出鞘将那邪性的玩意儿劈个粉碎。
“慢着。”
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了莫归尘的剑柄上，硬生生把那出鞘三寸的利刃给按了回去。
林歇看着那尊顶着自己脸的丑陋木雕，脸上没什么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看傻子似的表情。
“人家好不容易雕出来的，用剑砍多费劲。”
他说着，伸手在怀里掏了掏。
之前为了封印柳如镜那坛子，他顺手抓了一把忘忧婆婆腌菜缸底剩下的残渣，一直揣在袖口里没扔。
这会儿拿出来，那股子混合了陈醋、霉菌和某种不知名辛辣料汁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山坳里的阴风。
林歇捏着那一团黏糊糊、黑漆漆的菜渣，就像是扔垃圾一样，手腕随意一抖，朝着那尊神龛就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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