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五平的刀刃卡在半寸之外，再难寸进。
那股绵密的压制力从刀身涌来，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如同温水煮雪，一点点消融他刀上的黑气。他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可那刀尖就是刺不下去——不是刺不动，是赵阔根本没让他刺。
“你放开！”
李五平吼出声时，声音已经劈了。他不信邪，撤刀再劈，刀风卷起满地碎石，在空中炸成齑粉，可刀锋刚触及那层无形壁垒，又被稳稳托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像是砍进一堵棉花砌成的墙，力量被卸得干干净净。
赵阔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掌心的光纹早已消散，胸口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襟，锁火甲的碎片随着他微微的喘息轻轻晃动。可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李五平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得李五平心里发毛。
“够了。”
两个字很轻，却让李五平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
赵阔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对着他。那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纹，没有灵力波动，可李五平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自己刀上，像是一座山缓缓落下来，压得他双臂发颤。
“你……”李五平瞳孔骤缩。
赵阔没有答话。他只是那样抬着手，一步一步朝李五平走来。拐杖在地上顿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五平想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五平。”赵阔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站定，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你这一刀，劈了多久了？”
李五平喉结滚动，没有答话。
“三年。”赵阔替他说了，“从阿悦死的那天起，你就在磨这把刀。磨了三年，劈了三年，今天总算劈到我面前了。”
他说着，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疤痕有新有旧，最长的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过。
“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李五平盯着那些伤疤，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
赵阔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城墙上那三具尸体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烛龙在我身上种过三次妖种。第一次，我父亲刚继任家主，他们在酒里下毒，妖种在我体内潜伏了半年，等我发现时，已经快入脑了。我把自己锁在密室，用镇岳之力硬生生炼了七天七夜，炼出来的时候，这条胳膊废了半年。”
他指了指左肩那道最深的疤痕。
“第二次，是十五年前，他们在战场上设伏，趁我力竭时种进去。那次来得凶，三天就发作，我差点一刀了结自己。是玄机用锁魂阵把我钉在地上，拿刀剜出来的。”
他指了指胸口那团狰狞的疤痕。
“第三次，是阿悦祖父那回。”
李五平浑身一颤。
赵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老东西被种妖种的时候，他自己不知道。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他半夜闯进我营帐，眼珠子都是红的，见人就砍，三个亲卫死在他刀下。我按着他，问他认不认得我，他说认得，说‘族长，杀了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碎石，打在刀身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让我杀的。”
赵阔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起伏，可眼眶却红了。
李五平的刀“铛”一声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你骗人”，可赵阔胸口的伤疤就在眼前，一道一道，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他想说“那阿悦呢”，可阿悦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她什么都不知道。”赵阔的声音轻下去，“她只知道她祖父死在我刀下，只知道我是杀她祖父的仇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说着，缓缓弯下腰，捡起李五平落在地上的刀。
刀很沉，刀刃上还残留着黑气灼烧过的痕迹。赵阔翻过刀身，看着刀背上那行小字——“悦”——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这是你给她刻的？”
李五平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刀。
赵阔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墙上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久到镇北龙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然后他双手捧着那把刀，递到李五平面前。
“这一刀，我接。”
李五平猛抬起头。
赵阔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悦的命，她祖父的命，三条亲卫的命，还有今天这三位长老的命——都算在我头上。你劈我一刀，该不该？”
李五平握刀的手在抖。
“劈完这一刀，你回去，好好活着。”赵阔的声音依旧很轻，“阿悦的坟，记得去添把土。”
风停了。
城墙上鸦雀无声。
李五平握着刀，刀刃距赵阔的心口只剩三寸。那处锁火甲的碎片松动着，边缘的血珠已经凝成黑红色的血痂，只要他手腕一送，这一刀就能刺进去。
可他刺不下去。
他想起阿悦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别怪他”。他想起阿悦说起“赵家主”时，眼睛里的复杂——有恨，有怨，可更多的是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阿悦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块玉佩，那是她祖父唯一留给她的东西，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铛——”
刀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李五平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深色的印记。
赵阔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按在李五平肩上，用力捏了捏。
“傻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李五平从未听过的温和。
“留着这条命，替阿悦多看看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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