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位做邮筒的人。他背着一块铁皮,一把铁剪,一盒铆钉,还有一封信。信很旧了,信封泛黄,邮票脱落,但字迹还清楚。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了八百多年的牌子,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铁皮,坐在上面喘气。小远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做邮筒的人抬起头,眼睛很亮。“我从城里来。我是个做邮筒的。”
小远看着他。“你来这里做邮筒?”那人点点头。“这棵树活了八百多年。它看过很多信。我想做一个邮筒,放在树下,让来的人可以写信,给以后的人看。”
小远蹲下来,看着那块铁皮。银白的,很薄,但很硬。那人把信递给小远。“这是我爷爷的信。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走的时候,把信交给我,说,有一天,会有一个邮筒。把信放进去,以后的人就能看到。”
小远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给以后来心渊之家的人”。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他没有拆开,把信还给做邮筒的人。“你爷爷的信,你放。”
做邮筒的人在心渊之家住了下来。他每天在树下做邮筒,剪铁皮,卷筒身,钉铆钉。他做得很慢,每一个铆钉都很牢,每一条接缝都很密。孩子们围过来看,眼睛亮亮的。“爷爷,你在做什么?”做邮筒的人说:“在做邮筒。做好了,就能寄信。”
一个小女孩蹲下来,摸着铁皮。“它能寄多远?”做邮筒的人想了想。“能寄很远。比山远,比河远。时间有多远,就能寄多远。”
小女孩指着那棵梧桐树。“它能寄到树上吗?”做邮筒的人笑了。“树不用寄。树在这里。信寄到树这里,树替我们收着。”
做邮筒的人做了很多天。铁剪咔嚓咔嚓,铆钉铛铛铛。他每天从早干到晚,太阳出来就开始,太阳落山才停下。夜里,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个半成品的邮筒,摸摸铁皮,敲敲铆钉。“快了。”他说,“快了。”
有一天,小远问他:“你为什么要做邮筒?”做邮筒的人想了想。“因为信在那里。有人想说话,说不出口。写下来,放进去,以后的人就能看到。看到的人,就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有人想过他们。”
小远指着那棵梧桐树。“那些名字,也是信。”做邮筒的人点点头。“是。名字是信。刻在树上,给以后的人看。邮筒也是信。放进去,以后的人拆开。”
终于有一天,邮筒做好了。做邮筒的人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邮筒,看了很久。邮筒不大,圆圆的,银白色,顶上有一个小口,侧面有一扇小门,门上有锁。他把爷爷的信从口袋里拿出来,从那个小口放进去。信落进筒里,轻轻的,啪嗒一声。
“好了。”他说。
那天晚上,做邮筒的人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筒”。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在这里做了一个邮筒。信放进去,以后的人就能看到。”
阿筒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把铁剪和那盒铆钉留在树下,放在木箱旁边。邮筒立在树下,银白色,亮闪闪,像一盏灯。孩子们围过来,摸摸铁皮,摇摇小门。“小远哥哥,我们能写信吗?”小远点点头。“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孩子们找来纸和笔,趴在树下写信。有的写给未来的自己,有的写给爸爸妈妈,有的写给那棵树。写完了,叠好,从那个小口放进去。信落进筒里,轻轻的,啪嗒啪嗒。大人们也来写,老人们也来写。邮筒越来越满,信越来越多。
那一年,心渊之家来了很多人,都在写信。写完了,放进去,走了。后来的人来了,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信。小远打开小门,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摊在树下。有人找到了自己的信,看了,笑了。有人找到了别人的信,看了,哭了。有人找不到信,就再写一封,放进去。
有一年冬天,心渊之家来了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需要人扶。他站在邮筒前,摸着铁皮,摸了很久。小远走过去。“您好。您从哪里来?”
老人说:“我从北边来。我来取一封信。”
小远看着他。“您认得这个邮筒?”老人点点头。“认得。我爷爷做的。阿筒是我爷爷。”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打开邮筒的小门,伸手进去摸。摸了一封又一封,摸了很多封。终于,摸到了那封很旧的信——信封泛黄,邮票脱落,字迹还清楚。
“爷爷的信。”老人的手在抖。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发黄了,字还清楚。
“给以后来心渊之家的人:我叫阿筒。我在这里做了一个邮筒。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但我知道,你会来。你会看到这个邮筒,会打开它,会读到这封信。光从这里来,也会从这里去。你来了,光就到了。”
老人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爷爷,我来了。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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