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根据地深处,一处新开辟的、被命名为“一号车间”的巨大天然溶洞内,灯火通明。
十几盏从鬼子矿场缴获的汽灯,连同几十盏自制的油灯、马灯,将原本幽暗潮湿的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切削液和煤炭燃烧混合的独特气味,巨大的轰鸣声、齿轮啮合的铿锵声、蒸汽泄压的嘶嘶声,以及工人们简短有力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地下工业交响。
那几台从野狼峪军列上虎口拔牙抢回来的精密机床,已经不再是冰冷沉默的钢铁疙瘩。
在辛雪见和一群被服厂、修械所老师傅们连续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奋战下,这些庞然大物被小心翼翼地拆解、搬运、重新安装、校正、调试,此刻终于发出了属于它们的、充满生命力的怒吼。
一台来自德国、铭牌模糊但结构精密的立式镗床,巨大的主轴在电动机的驱动下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
一名老师傅戴着沾满油污的套袖,眯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粗加工的炮管毛坯固定在卡盘上。
随着他摇动手轮,锋利的合金镗刀缓缓探入炮管内壁,切下连绵不断、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螺旋状铁屑,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旁边,几个年轻学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记录着师傅操作的每一个步骤和参数。
另一台稍小些的日本产精密铣床,则在“啃咬”着一块形状复杂的钢坯,那是新型掷弹筒的击发部件。
操作它的工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有小学文化,是原来修械所的顶尖钳工,此刻他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擦拭的动作,生怕微小的抖动影响精度。
随着铣刀头有节奏地移动,钢坯上多余的部分被精确地剥离,渐渐显露出设计图纸上要求的复杂曲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间中央那台最大的、能够加工重型零件的龙门刨床。
在几个壮汉合力摇动巨大的手轮驱动下,沉重的横梁带着锋利的刨刀,沿着床身导轨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每一次往复,都能从一块厚达三十公分的装甲钢板毛坯上,刨下薄薄一层、却平整如镜的铁屑。
这是用来试制重型机枪防盾和迫击炮底座的。每一次刨削,都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和地面的微微震颤,显示着这台机器蕴含的恐怖力量。
辛雪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旧工装,头发胡乱地绾在脑后,用一根铅笔别着,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手里拿着卡尺和千分表,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机床间穿梭,时而俯身查看加工面的光洁度,时而凑到工人耳边,在大机器的轰鸣中提高嗓门指点几句,时而抓起粉笔在地上画出简图解释某个工艺难点。
她的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声音也因为连日嘶吼而变得沙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张师傅!这边的进给量再慢百分之一!对,就这样!保持住!这炮管是咱们第一门自产82毫米迫击炮的,不能有丝毫马虎!”
“王工!铣这个斜面的时候,冷却液再给足点!别怕费油!磨刀不误砍柴工!”
“老李!刨完这一刀停一下,我看看平面度!”
她就像这个钢铁丛林里最敏锐的指挥官,指挥着这些冰冷的机器和热血的工人,将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为现实中可以杀敌报国的利器。
张猛站在车间入口处的高台上,这里原本是溶洞内一块突出的岩石,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观察点。
他双手叉腰,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曾经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属于现代工业的雄浑轰鸣,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刚到根据地时,兵工厂只有几台老掉牙的手摇机床和老虎钳,造几支“单打一”都费劲。而现在…他深吸一口满是金属粉尘和机油味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赵铁柱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保安处骨干,如同最警惕的猎犬,在车间各个出入口、关键设备旁逡巡。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工人的脸。
车间内部灯火通明,但溶洞入口和通向这里的曲折通道,依旧保持着最大程度的隐蔽和戒备。除了机器的轰鸣,这里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保密条例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
“老赵!”张猛从高台上走下来,用力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洪亮,“这动静,带劲不?”
赵铁柱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带劲!比过年放鞭炮还带劲!就是这味儿…够呛。”他皱了皱鼻子。
“哈哈,这可是好闻的‘兵工厂味儿’!”张猛大笑,“有了这些宝贝疙瘩,咱们的枪,咱们的炮,就能像地里长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造出来!我看鬼子还怎么嚣张!”
“张总,赵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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