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斓曦的动作悄无声息，却精准地拨动了后山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老韩的媳妇王氏，是个面相憨厚、嗓门洪亮的妇人。她每隔三日往后山送菜，与那看管阿默的其中一个婆子——人称李嬷嬷的，渐渐熟络。李嬷嬷原是寨中一个老卒的遗孀，被贾诩的心腹选中来照料“要紧处”，图的是她家世清白、嘴严。然而严密的看管和微薄的赏钱，日复一日消磨着那点因被“重用”而起的虚荣。李嬷嬷家中还有生病的儿子和年幼的孙子，日子过得紧巴。
这日，王氏一边将鲜灵灵的瓜菜递过去，一边抹了把汗，似是无心叹道：“李姐姐，你们这后山清净是清净，就是活儿也不轻省吧？我听说里头那位小爷……金贵得很，伺候起来可费神？”
李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主家的事，咱们下人哪敢多嘴。就是按吩咐办事。”
王氏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说的是呢。不过……我前头听采买的柳家妹子嘀咕，说现在寨里风声有点紧，好些老兄弟对贾军师……咳，也就是些闲话。说他把持得太严，好处都紧着新人，像武头领、鲁大师那样的，都快没地儿站了。”她顿了顿，看着李嬷嬷骤然绷紧的脸色，又叹，“这世道啊，站队难。咱们小门小户的，就盼着安稳，别哪天……唉，尤其是这没名没分的孩子，放哪儿都是个把柄。养大了是麻烦，养不好……更是罪过。”
李嬷嬷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没接话，匆匆拎起菜篮子进去了。王氏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本已泛起涟漪的心湖。是啊，这孩子无名无分，贾军师又如此讳莫如深，将来若真起了什么风波，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能落着什么好？赏钱微薄，风险却巨大。前寨那些虎将们若真对贾诩不满……她不敢深想。
与此同时，张婆子借着“二夫人要绣一幅大屏风，需特定颜色丝线”的名头，顺利去了前寨寻柳娘子。交接绣线样子时，一片晒干的、形似梅非梅的花瓣悄然落入柳娘子手中。柳娘子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收好。几日后，借送一批新到的布料去鲁智深院中之机，她觑了个空档，将鲁智深拉到一边，低语几句，并将花瓣示之。
鲁智深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浓眉紧锁。“后山有异？稚子？贾文和那撮鸟相逼？”他虽粗豪，却不蠢，立刻联想到近来寨中隐隐的暗流，以及贾诩对后山那处院落异乎寻常的“关照”。“洒家晓得了！你且回去，万事小心！”
柳娘子刚走，鲁智深便风风火火寻到了正在校场督促操练的武松。两人避开旁人，在兵器架后低声交谈。武松听完，面沉如水，手中擦拭佩刀的布巾缓缓收紧：“果然！那日偏厅议事，贾诩言语便夹枪带棒，指向不明。如今看来，他手里竟真捏着个孩子？还想以此做文章？”
“萧夫人传此讯息，必是处境艰难。那孩子若真是主公骨血，岂容贾诩如此拿捏！”鲁智深怒道。
武松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主公（谢虎）如今下落不明，贾诩手握‘质子’，又掌控内外，急切难图。萧夫人让我们知晓，是信任，也是提醒。我们不宜立刻发作，打草惊蛇。但可暗中留心，联络信得过的老兄弟，同时……给他找点别的‘麻烦’，分散其精力。前几日，不是有兄弟抱怨，西边哨卡附近似有不明身份的游骑出没么？可‘适当’将风声报得严重些，让贾军师多‘操操心’。”
卧牛山，箭在弦上
谢虎的密信，经庞统与孙尚香反复斟酌，选定了一名曾受过孙家恩惠、如今在江淮行商的江东旧部子弟携入。此人身份清白，与瓦岗从无瓜葛，以洽谈一批战马生意为名进入瓦岗。重重关卡盘查，他应对自如，终于通过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将一枚封在蜡丸中的密信，混在一批送往内宅的、不起眼的南货里，经由柳娘子那条已被激活的隐秘线路，最终送到了沈斓曦手中。
萧如玥展开那小小的绢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寥寥数字：“玥，知矣。安汝为要，勿念其他，一切在我。虎。”
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又被她迅速逼回。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这简短数字带来的支撑，却重若千钧。他知道了，他让她自保为先，他担下了所有。这信，是定心丸，也是反击的号角之一。她小心地将绢条焚毁，灰烬撒入花盆。
诸葛亮策划的流言，如同被风吹散的毒磷，迅速在瓦岗及其周边点燃。版本愈发具体，细节愈发惊心：“贾军师将主公留在寨中的独苗关在后山小黑屋，不准见人，每日只许喂些稀粥，动辄打骂，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声都哑了……”“说什么保护血脉，分明是挟持幼主，想等主公回来逼宫呢！”“武二爷和鲁大师为这事，差点跟贾军师的人动手，被压下去了……”
流言半真半假，却极具感染力。尤其是“虐待幼子”、“囚禁人质”的情节，极大触动了武松、鲁智深等人，以及许多尚有良知的中下层头目、士卒的心。营地里开始出现压抑的议论和不满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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