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是知县,地点在山西一个贫瘠小县。离京前,他去拜别座师。座师姓周,是礼部侍郎,看了他的履历,沉吟道:“山西苦寒,民风彪悍,不好治理。但你年轻,去历练历练也好。”
顿了顿,又说:“做地方官,记住一句话:百姓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林清轩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赴任那天,他又坐了船。这次是逆流而上,船行得慢。越往北,景色越荒凉。同船的是个老商人,听说他是新科进士去当知县,摇头道:“年轻人,那地方穷啊。前几任知县,不是被百姓赶走,就是自己待不下去跑了。”
林清轩问:“为何?”
“天旱,地瘠,赋税却重。百姓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交税?收不上税,上峰怪罪;强收税,百姓造反。左右为难。”
船到码头,林清轩下船。眼前的县城比他想象的更破败:城墙塌了一半,街道泥泞,两旁房屋低矮,行人面有菜色。
县衙更是简陋,大堂的柱子裂了缝,后宅屋顶漏雨。县丞、主簿、典史三个佐官来拜见,个个神情淡漠,显然没把这个年轻知县放在眼里。
林清轩不介意。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走遍全县八个乡。白天访贫问苦,夜里查阅县志、税册。终于弄清了症结:此地确实贫瘠,但前任知县为了政绩,虚报垦田亩数,导致税赋远超实际产能。百姓不堪重负,只能逃荒或硬抗。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丈量田亩。带着佐官和书吏,一块地一块地走,一尺一尺量。有人劝他:“大人,这是得罪人的事。那些隐瞒田亩的多是乡绅,在地方有势力。”
林清轩说:“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百姓。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还能得罪谁?”
丈量结果出来,实有田亩比账册少三成。他据此重新核定税赋,奏请减免。公文递上去,石沉大海。他连写三封,终于等到回复:不准。
那晚,林清轩在县衙后院独坐。月光很好,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起离家时父亲的嘱咐,想起座师的教诲,想起船上老商人的话。
也许他真的不适合做官?
正想着,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县丞老赵,手里提着一壶酒。
“大人,睡不着吧?”老赵自顾自进来,倒了两碗酒,“我在这县衙干了二十年,伺候过六任知县。您是第七任。”
两人对饮。老赵说:“第一任知县,想干事,被乡绅联手挤走了;第二任,不想干事,捞了三年钱,升官走了;第三任,想干事又怕事,干了两年,调走了……大人,您是哪一种?”
林清轩反问:“您觉得我该做哪一种?”
老赵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观察您一个月了。您是真想干事,也不怕事。但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上面的不准,是因为怕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方也效仿。您换个思路——不减税赋,但可以‘缓征’‘贷种’‘以工代赈’。总之,让百姓能活下去,又不让上面难做。”
林清轩豁然开朗。
此后三年,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春耕时贷种子,灾年时设粥棚,农闲时组织修路挖渠,以工代赈。钱不够,就捐出自己的俸禄,甚至写信回家求助。
三年任满,他离开时,百姓送行的队伍从县衙排到城门外。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布鞋,有个老太太跪在路边,磕了三个头:“青天大老爷,您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
林清轩扶起老人,眼眶发热。
上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觉得破败的小城。城墙还是破的,街道还是窄的,但百姓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
船开了,老赵在岸上挥手:“大人,保重!”
林清轩站在船头,第一次体会到为官的意义:不是权力,不是荣耀,而是你真正为一些人做了什么。
四、风浪骤起
宦海二十年,林清轩如舟行水上,有顺风顺水时,也有逆风逆浪时。
四十五岁那年,他官至工部侍郎,奉旨督修黄河堤坝。这是肥差,也是险差——工程款八十万两白银,无数双眼睛盯着。
到任第一天,就有商人送来礼单:白银五千两,只求承包一段工程。林清轩当场拒绝,将礼单原封退回。
第二天,工部侍郎沈焕之设宴接风。酒过三巡,沈焕之屏退左右,推心置腹:“林兄,修堤是大事,也是难事。这里面门道多,一个人扛不住。不如这样,你我联手,工程做好,该得的也得,两全其美。”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林清轩放下酒杯:“沈大人,下官只知修堤防洪,保百姓平安。其他的,不懂,也不想懂。”
沈焕之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林兄清廉,佩服。来来,喝酒。”
此后三个月,林清轩吃住在工地,亲自监督每一处施工。他发现多处偷工减料:该用青石的地方用了土石,该夯三遍的地基只夯一遍,该十丈深的桩只打五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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