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返工,承包商人哭诉:“大人,这要亏本的!”
“亏本?”林清轩指着账册,“朝廷拨的款,按标准做绰绰有余。你们贪了料钱工钱,现在说亏本?”
商人哑口无言。
沈焕之再次出面:“林兄,何必较真?水至清则无鱼。”
“沈大人,”林清轩直视他,“黄河堤坝关系千万人性命,不是鱼塘。”
两人彻底闹翻。林清轩收集证据,准备上奏。但沈焕之先下手为强——弹劾林清轩“克扣工款、虐待工役、工程迟缓”。
奏本递上的第二天,林清轩被停职审查。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被软禁在驿站,不得与外界联系。每日有官员来“问话”,实则是威逼利诱,要他认罪。
“林大人,何必呢?认个错,罚俸一年,这事就过去了。”
“我要见皇上。”
“皇上日理万机,哪是你说见就见的?”
僵持一个月,林清轩瘦了二十斤。有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上,眼睁睁看着堤坝崩溃,洪水滔天,百姓哭喊奔逃。他惊醒,浑身冷汗。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不认罪,但也不硬抗。他要求亲自回京面圣。
或许是沈焕之觉得他已无威胁,或许是其他原因,请求居然被批准了。
回京路上,林清轩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正值深秋,草木凋零,天地一片萧瑟。他想,自己的仕途大概也到此为止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就像船行到风口浪尖,明知可能翻覆,却不再挣扎,只是随波逐流。
他想起了故乡的那条河,想起了父亲的话:“累了就回来,家里有田。”
也许,是该回去了。
五、归岸
然而命运总有转折。
回京后,林清轩没有立刻被治罪,反而被允许回家等候发落。那时林家在京城已有宅邸,妻子阿桑带着儿女住着。
见到丈夫消瘦的模样,阿桑什么都没问,只是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他吃完,然后说:“回来了就好。”
三个字,让林清轩差点落泪。
在家等了一个月,朝中局势突变。有御史冒死上奏,揭露沈焕之贪墨修河款三十万两,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牵出一串人。沈焕之倒台,林清轩冤屈得雪。皇帝召见他,问:“林卿受委屈了,可有什么要求?”
林清轩跪在殿上,沉默良久,说:“臣请告老还乡。”
满殿皆惊。他才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又有平反之功,本该加官晋爵。
皇帝也诧异:“为何?”
“臣累了。”林清轩抬起头,“修堤三月,臣白了头发;蒙冤三月,臣寒了心肠。如今真相大白,臣已无憾。唯愿归隐田园,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皇帝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朕准了。赐‘荣禄大夫’虚衔,准你回乡荣养。”
退朝后,同僚纷纷来劝。周延年拉着他:“清轩,何必呢?沈焕之已倒,你正好大展拳脚。”
林清轩摇头:“周兄,我做官二十七年,见过太多沉浮。今日沈焕之倒,明日可能有张焕之、王焕之。我不是怕,只是倦了。”
“那你这一身本事……”
“本事可以教书,可以修桥铺路,可以造福乡里。”林清轩笑了,“不一定非要在朝堂上。”
离京那日,送行的人不多。他在朝中朋友本就不多,经过这番波折,更显冷清。倒是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山西的百姓、工地的民工、受过他恩惠的小官——托人送来各种土仪:一包红枣、一双布鞋、几幅字画。
阿桑收拾行李,看着满屋东西,问:“都带上吗?”
“带上吧。”林清轩说,“这些都是记忆。”
马车出城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城墙巍峨,城门厚重,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终究没能成为他的归宿。
车行半月,回到江南。船到家乡码头时,是个阴天。细雨如丝,落在河面上,漾开无数涟漪。
岸上站满了人。父母早已过世,但乡亲们来了——小时候的玩伴、私塾的同窗、族中的长辈。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林清轩下船时,脚步虚浮。不是累,而是一种奇异的脱力感——就像在海上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岸,反而不知该如何行走了。
阿桑扶住他。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回家了。”她说。
六、岸上光阴
归乡最初的日子,林清轩并不适应。
习惯了官场的节奏,突然闲下来,总觉得空落落的。他试着读书、写字、种花,却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常做梦,梦见还在朝堂上争论,梦见黄河洪水,梦见沈焕之阴冷的笑。
阿桑看在眼里,不急不劝。只是每日陪他散步,带他看田里的庄稼,看河上的船,看村里的孩子嬉戏。
有天午后,两人走到村口的义学。那是林家祖上办的,收贫寒子弟读书。正值放学,孩子们蹦跳着出来,看见林清轩,有些胆怯地行礼:“林爷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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