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审讯室里，空气冰冷得像一块铁。
墙壁由一种黝黑的岩石砌成，能吸收灵力与声音，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沉闷而压抑。陆冥独自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平放在膝前，身上未干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一名身着黑衣的执法弟子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一份卷宗，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姓名，来历，入宗时间。”
“陆冥，来自黑石镇，一月前入门。”
“为何与王虎等人发生冲突？”
“王虎及其同伙，意图当众对我施以私刑。我被迫反击。”陆冥的回答简练而精准，只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过程。”
“王虎欲对我下杀手，我闪躲后，一拳击中其心口。其余三人围攻，我尽数反杀。”
那名执法弟子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陆冥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他失败了。这少年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连杀四人的杂役，倒像个经验丰富的刑堂刽子手。
“我们查问了在场的数十名杂役，证词与你所说大抵相符。”执法弟子合上卷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内门弟子张悦，声称只是在考验你的胆色，并未有伤人之意。王虎等人，是因‘误会’而情绪失控，率先动手。”
陆冥静静听着，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寒。
他明白了。
宗门规则的本质，是维护高阶弟子的颜面，而非真正的公道。
杂役的命，在他们眼中，与草芥无异。
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杂役弟子陆冥，在公开斗殴中致四人死亡，手段过激，定为‘防卫过当’。罚禁闭三日，扣除一月配给。此事就此了结，不得再生事端。”
说完，那执法弟子便起身离去，整个过程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禁闭的地点，就是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窖。
回到这熟悉的环境，紧绷的神经一松，一股前所未有的反噬之力，从四肢百骸深处轰然爆发。
陆冥踉跄一步，扶住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他没有直接吞噬王虎等人的尸体，但战斗中，飞溅的温热精血沾染在他的皮肤上，【饕餮战骨】如同饥饿的野兽，早已将那份力量烙印、吸收。
此刻，王虎临死前的恐惧，另外三名杂役被虐杀时的怨毒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悉数冲入他的识海。
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眼前尖啸，凄厉的诅咒声仿佛要撕裂他的神魂。
“你不得好死！”
“我要你偿命！”
“好痛……好恨啊！”
陆冥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他强行盘膝坐下，试图运转《焚骨魔心经》来平复这股精神风暴。
然而，他错了。
《焚骨魔心经》非但没有镇压这些负面情绪，反而像是被浇上了滚油的烈火，轰然暴涨！那些驳杂的怨念与恐惧，竟成了这魔功最完美的燃料。
他体内的灵力瞬间变得狂暴、嗜血，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杀戮的幻象愈发清晰，拳头撕裂血肉的触感，骨骼碎裂的脆响，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一股强烈的、要将一切活物都撕碎的欲望，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熟睡的杂役身上。
那杂役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是这道声音，让陆冥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一抹妖异的红光在眼底深处闪过。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发干，只想扑上去，拧断那脆弱的脖颈，聆听生命消逝的声音。
“嗬……嗬……”
陆冥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行！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借着反震之力强行切断了功法的运转。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老孙（孙海）端着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碗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黑面馒头。
“陆冥，你……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罚了，肯定没吃东西。”老孙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后怕。
陆冥抬起头，眼中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
老孙正要将碗递过去，却对上了陆冥的目光。他看到了，在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让他遍体生寒的暴戾与贪婪，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团可以随时吞噬的血肉。
“啊！”
老孙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馒头滚进了污水里。
那道红光瞬间隐去。
陆冥看着地上脏掉的馒头，又看了看老孙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因一丝暖意而产生的涟漪，彻底冻结成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胜利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隔绝开来。
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然横亘在他与“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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