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考据年代,分析材质,测量数据。但我们往往忘了,文物是人用的,历史是人写的。”陈教授的声音不大,但在扩音器的加持下,有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林默这种方式,我不评价科不科学,我只评价它真不真实。能走进人心的历史,才是活着的历史。”
台下安静了几秒,吊扇叶片划开空气的“呼——呼——”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随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疏掌声,而是从后排——那些真正的年轻学生那里爆发出来的,如潮水般的轰鸣,声浪撞在水泥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窗框嗡嗡共振。
此时的上海博物馆,特展区的一角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枚铜质胸章被安放在防弹玻璃柜的正中央,玻璃表面凝着几道不易察觉的冷凝水痕,像无声滑落的泪,下面没有冗长的文物参数介绍,只有一张林默手写的小卡片,字迹并不算书法大家,但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信仰不是口号,是明知赴死仍不退一步的决心。」
人群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推开了搀扶她的儿女,手肘挣脱时带起一阵微弱的布料摩擦声。
她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肩章边缘已磨出毛边,露出底下灰白的衬里,胸前别着两枚纪念章,黄铜质地,在顶灯下反射出温润却不刺眼的光泽。
她走到展柜前,看着那枚带着焦痕的胸章,焦痕呈放射状蔓延,边缘碳化发脆,像冻伤的皮肤,忽然双膝一软,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的闷响,沉得让周围几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妈!”身后的中年人惊呼一声要去扶。
老太太摆摆手,手腕抬起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却异常挺直的手腕骨,就那样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气透过单薄裤料直刺膝盖,让她小腿肌肉本能地绷紧、颤抖,额头抵着玻璃柜,玻璃微凉,带着静电吸附的细微刺痒感,像是要隔着这一层透明的屏障,去触碰那个遥远的冬天。
“谢谢你啊……”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气息拂过玻璃,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朦胧水汽,“谢谢你,还记得把他们带回来。”
林默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怀表,黄铜表壳已被体温焐热,边缘棱角却依旧锐利,深深硌进掌心,留下四道微红的月牙形压痕。
周围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耳道深处持续不断的、高频的尖锐蜂鸣。
掌心的怀表烫得惊人,不再是那种单纯的物理热度,而是一种频率极高的震动,震得他小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低下头,悄悄把怀表掀开一条缝,表盖内侧,那些原本只是像光影浮动的雪花与火焰印记,此刻竟然开始旋转、扭曲,慢慢在他视网膜上勾勒出一个深邃的漩涡——那像是一条坑道的入口。
就在那黑漆漆的入口深处,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穿着单薄的棉衣,布面泛着经年汗渍浸染的灰黄,袖口甚至露出了黑色的芦花絮,绒毛在光影里微微浮动,手里拿着一根被烟熏黑的钢笔,笔杆上残留着几道焦黑的指印,像凝固的炭痕。
那是他在松骨峰见过的政委。
政委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着坑道外的漫天风雪,风雪无声,却仿佛有千万片冰晶正簌簌扑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你听见了吗?”
那个带着浓重方言的声音直接在林默的脑颅内炸响,清晰得就像是面对面说话,声波震得他耳膜发胀,颅骨内壁似有回音嗡嗡震荡。
“娃子,他们在等你。”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随即又剧烈搏动,泵出滚烫的血,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次,不是过去的历史在重演,而是历史在向他发出邀请。
怀表“咔哒”一声合上,震动停止了,但林默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冰凉,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真正的考验,那条通往1950年最凛冽寒冬的路,才刚刚铺开。
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像一颗被攥紧的心在布料下疯狂跳动。
来电显示的号码前缀很特殊,不是常见的号段。
林默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沉稳且带着官方口吻的声音。
“林默同志吗?我是市文化局办公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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