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看见那个胸章,看见那群孩子在台下哭,我才明白自己这大半辈子都在隔靴搔痒。”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墨水洇开——浓黑、滞重,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有些真话,总得有人说。
既然林默没资格说了,那我这张老脸,还能卖几分薄面。
雨是在傍晚下起来的。
没有了博物馆的演播厅,也没有聚光灯。
老城区的一家独立影院,就在弄堂深处,平日里只放些冷门的文艺片。
今晚,门口却停满了车,甚至有不少人骑着电瓶车冒雨赶来——雨水顺着头盔缝隙流进脖颈,激起一阵阵战栗的鸡皮疙瘩;排气管喷出的白气混着湿冷空气,在路灯下翻涌如雾。
没有宣传海报,只有苏晚在朋友圈发的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信仰之夜,不收费,只收心。
三百人的小厅,挤进去了五百人。
走道里全是人,连银幕下方的地板上都坐满了——膝盖抵着膝盖,汗味、雨水的潮气、旧座椅皮革的微膻,还有几缕不知谁偷偷点燃的艾草香,在密闭空间里蒸腾、发酵。
这里面有附近的大学生,有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甚至还有几个白天在博物馆门口没挤进去的中学老师。
林默坐在放映室的角落里,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投影机风扇低吼,胶片轮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古老生物在暗处呼吸。
苏晚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经过电视台那套花里胡哨的剪辑,屏幕上直接出现了那个断腿战士的脸,那是林默视角的原始记录,粗糙,抖动,却真实得令人战栗——画面边缘晃动着林默衣袖的残影,镜头偶尔失焦,背景音里能听见他自己压抑的喘息。
当那句向我开炮在环绕音响中炸响时,林默感到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针扎般的刺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脉搏一样的律动,一下,又一下,与音响中迸发的爆破音严丝合缝;他指尖所触的表壳,竟微微震颤,仿佛内部齿轮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共振。
林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闭上眼。
他没用投影仪,但那种感官共享的奇迹再次发生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他。
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捂住了嘴,她闻到了——那是焦土味,混合着血腥气的焦土味,干涩、滚烫,还带着硝烟熏燎后的微苦;她胃部猛地抽搐,喉头泛起铁锈腥甜。
我听见了……坐在过道里的一个男生惊恐地看向四周,有人在我耳边喘气……他说……他说身后就是祖国。
——那声音并非来自音响,而是直接在颅骨内侧嗡鸣,带着冻僵舌头的含混与决绝。
并没有画面溢出,但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无形的引力拉扯进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他们感觉到了疼,那是十指冻僵后扣动扳机的剧痛——指尖发麻、僵硬、撕裂,仿佛指甲正被生生掀开。
林默猛地睁开眼,把怀表掏了出来。
昏暗的放映室蓝光下,那块一直锈迹斑斑、无论怎么清理都带着岁月蚀痕的表壳,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暗红色铁锈如枯叶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每一片脱落都伴随极轻微的“簌”声,像蚕食桑叶。
表盖内侧,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雪花与火焰交织的印记,此刻亮得刺眼,纹路清晰得如同刚刚錾刻上去,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微光,热度透过表壳丝丝渗出。
林默低头看着它,指尖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温度正沿着指腹神经向上攀爬,一路烧到小臂,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藤蔓。
它不再只是一个单向的接收器了。
它在吸收这些人的情绪,它在把这五百人的共鸣,转化成某种更庞大的能量。
林默。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手掌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微汗,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声音有些发哑,像砂纸磨过木纹:“你看下面。”
影厅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场。
五百个人,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不是反光,是瞳孔在极度专注与震撼中放大后,吸饱了银幕微光,像五百颗蓄满星尘的黑色水晶。
那不是看电影的眼神,那是跨越了七十年岁月,终于与先辈对视后的震撼。
齿轮在转。林默盯着手中的怀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从怀表深处传来——不是发条松脱,而是某种精密咬合结构豁然贯通的震颤,像冰层在极寒中悄然绽开第一道裂纹;表壳表面,几道新生的暗金纹路正随声响微微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这声音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机械运作。
表盘下的主发条似乎崩断了某种桎梏,几组从未咬合过的精密齿轮,正在以一种违背机械原理的方式缓缓错位、重组。
那不再是计时的工具。
它正在变成一把钥匙,一把通往更深处、更宏大历史迷宫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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