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捧着一块刚出土还烫手的热炭——话音里裹着老胶片机卡顿般的沙砾感,耳膜能听见对方喉结滚动时细微的“咯”声,仿佛那炭火余温正顺着电话线灼烧过来。
“是一份连队指导员牺牲前手写的《战场纪律核查报告》。因为纸张太碎,当年整理遗物时被夹在一堆美军缴获物资清单的背面,当成了废纸封存……直到刚才重新做数字化扫描,我们才发现反面有字!”
林默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如青灰石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摸桌沿,指尖蹭过木纹粗粝的毛刺,指甲缝里嵌进一丝陈年松香与灰尘混合的微涩气味——那触感冷而钝,却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支点。
“上面写了什么?”他问,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生锈铁皮,舌根泛起铁锈味。
“只有一句话能辨认清楚。”电话那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念道,“‘李振邦同志坚守至最后一刻,弹尽粮绝,未退半步,系光荣牺牲。’”
嘟——嘟——
忙音是两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尖锐、空洞,像冰锥凿穿耳道;余音在颅腔里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挂断音响了很久,林默才慢慢放下手机。
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疲惫感席卷全身,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几千公里,终于能把担子卸下来的那种虚脱——肌肉记忆还在绷紧,肩胛骨却已酸胀发麻,后颈渗出的冷汗沿着脊椎沟缓缓下滑,凉得刺骨。
他转过身,看向工作台上的那张速写。
“找到了。”林默对满屋子盯着他的人说。
三个字,轻得像灰尘,落地却砸出了坑——话音坠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半秒,连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窸窣都消失了。
三天后,市博物馆特展区。
那个不起眼的转角处被重新布置了。
原本昏暗的角落,现在成了整个展厅最亮的地方——顶灯倾泻下暖白光束,照得展柜玻璃泛起水波似的柔光,空气里浮动着新刷墙漆的微辛与旧纸页氧化后特有的、微甜的酸腐气。
玻璃展柜里,那本烧焦的日记旁,多了一份复印件。
发黄的纸页上,指导员潦草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处微微凹陷,指尖悬停其上,能感到纸纤维因压力变形的细微起伏;而展柜恒温系统送出的微风拂过手背,带着金属冷感与纸张微潮的凉意。
而在展柜的正上方,悬挂着一份崭新的文件——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特批补发的《烈士证明书》。
那枚鲜红的公章,和七十年前黑色的焦痕,在这一刻跨越时空对视——朱砂红在灯光下泛着胶质光泽,焦痕边缘却泛出幽蓝的灰白,像冻僵的炭火余烬。
并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来看展的人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蜿蜒到博物馆大门外。
没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帆布鞋蹭出闷响,皮鞋叩出清脆回音,轮椅轴承发出细密的“吱呀”,汇成一片低频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压得人耳膜微胀。
林默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这一幕。
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赵晓菲悄悄走了过来,把屏幕递到林默眼前。
“李思远的直播间。”她低声说,“这是最后一场。”
屏幕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言辞犀利的男人,此刻头发蓬乱,眼下的乌青像两坨晕开的墨迹;背景不再是那些精心布置的书架,而是搬空了一半的公寓——镜头边缘露出半截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泛黄的旧石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悬浮的微光与潮湿霉斑的土腥气。
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了百万,但弹幕出奇地干净,没人谩骂,也没人刷礼物。
李思远盯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我以前觉得,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逻辑自洽,怎么解读都行……但我错了。”
他低下头,伸手捂住眼睛,肩膀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崩溃——指缝间渗出的湿意在屏幕光下反着微光,呼吸声被收音麦放大,粗重、断续,带着鼻腔黏膜肿胀的堵塞感。
“这东西太烫了。”他声音哽咽,“那些血还没冷……我以为我在讲故事,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屏幕黑了下去。
账号注销的提示框弹出,像素点坍缩时发出极轻微的“滋”一声静电杂音。
林默移开视线,看向楼下的人群。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牵着孙子的手,在展柜前深深鞠了一躬——老人驼背的脊椎骨节在薄衫下清晰凸起,小孙子仰起的脸颊被玻璃反光染成淡金色,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颤动的影。
“结束了。”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两罐温热的罐装咖啡,递给林默一罐,“今晚八点,央视纪录频道首播。”
铝罐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水珠,触手微潮,掌心能感受到内部液体缓慢的温热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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