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苍蝇。
她把平板电脑推到林默面前,屏幕上是一封电子函件的扫描图。
发件人:历史清流会暨民间学术纠察组。
标题赫然是:《关于上海博物馆文物修复师林默涉嫌编造历史细节、误导公众认知的严正警告》。
“措辞很专业嘛。”林默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说我利用声光电技术搞‘伪神迹’,把个案当通史,涉嫌‘历史虚无主义的反向操作’?这帽子扣得够大的。”
“不止。”苏晚指了指下面,“他们还联合了两家很有影响力的官方学术机构,要求博物馆停展自查,还要对你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潜台词就是,要么承认你在造假,要么承认你是个疯子。”
“一群躲在书堆里算计利益的臭虫。”
老杨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满脸不耐烦。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馆长顶住了。他说只要这东西是真的,上面的弹孔是真的,那故事就是真的。让他查!查到底!”
老杨看了一眼林默,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这帮人手里有点舆论资源,接下来的日子,你可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烤。怕不怕?”
林默摸了摸胸口微热的怀表,那种属于林浩的、在极寒中计算弹道的执拗感还没有散去。
“没什么好怕的。”林默平静地说,“比冷枪和冻饿,这些文字游戏太低级了。”
老杨赞赏地咧嘴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次动作小心翼翼多了。
“这个,刚到的。给你的。”
信封很厚,也是那种很有质感的亚麻纸。
封戳上印着一只和平鸽,下面是一行烫金的中文:
【日内瓦国际和平基金会】
林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诚挚邀请林默先生,作为中方青年代表,参加下月在日内瓦举办的“战争与记忆:让历史照亮未来”国际主题论坛。
请您就“如何让冰冷的文物讲述有温度的历史”发表主旨演讲。
“这是……”苏晚眼睛亮了,“这是国际级别的论坛!如果是这个规格,那个什么‘清流会’的警告函就是废纸一张!”
林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重。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差。
这是要把那些被遗忘在冰雪里的声音,带到世界面前,大声讲给所有人听。
“去吗?”老杨问。
“去。”林默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老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行,那你准备准备。对了,后勤部刚送来一批新的捐赠物,都在库房堆着呢。说是几个老兵家属清理出来的,乱得很,你有空去分一下类。”
林默应了一声,目送老杨和苏晚离开。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要闭上眼,还能听见那个年轻炮兵在风雪里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不想死,但我必须留下点什么。”
林默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去库房看看那批新到的东西。
刚推开库房沉重的大铁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霉味微酸,像隔夜茶渍在陶罐里闷了十年,钻进鼻腔时,舌根不自觉泛起一丝涩意;樟脑丸的冲劲则尖锐得近乎刺鼻,直抵太阳穴,让眼角微微发潮。
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阳光里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在飞舞,浮沉之间,能看清每一粒微尘在光柱里翻滚的轨迹。
林默戴上手套,随手搬下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因受潮而有些变形的纸箱。
箱子很轻,似乎没什么分量。
他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掀开纸板。
里面没有衣物,也没有勋章。
只有满满一箱子被细绳捆扎好的、泛黄的信封,有些信封的邮戳上,甚至还沾着干涸成黑褐色的污渍,指尖蹭过,留下微痒的颗粒感。
林默的手指刚碰到最上面那一摞信封的边缘——那纸面粗糙的触感,竟与方才笔记残页如出一辙。
胸口的怀表骤然狂跳,烫得他指尖一缩,仿佛隔着亚麻纸,已听见无数支钢笔正同时划过信纸。
“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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