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本子塞进怀里,死死护住。
呼——
林默猛地从幻象中抽离,耳中枪声余震未消,嗡鸣如潮水退去,留下空荡荡的耳道轰响;硝烟味缓缓稀释,消毒水的微涩重新浮起,带着干休所特有的一丝陈旧棉布气息;冻土的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悄然退潮,只余指尖残留的麻木与后颈沁出的冷汗——那汗珠沿着脊椎沟壑滑落,冰凉黏腻。
他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贴皮肤,湿冷沉重。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泛着缺氧的青灰。
“林工?”赵晓菲在一旁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护手霜淡淡的橙花香。
林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看着还在流泪的吴孟超,轻声却笃定地说道:“他最后时刻,把申请书护在了胸口。那一枪如果没那本子挡一下,可能连尸体都留不全。”
老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你怎么……”
林默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递给老人;纸巾质地厚实,吸水性极强,边缘还带着轻微的淀粉浆感。
从干休所出来,天已经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低气压沉甸甸压在眉心,空气里浮动着尘土与臭氧的微腥;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爬行。
赵晓菲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复印件的文件袋,一直在吸鼻子;她指尖无意识捻着文件袋封口胶条,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查到的户籍档案信息。
“林默,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周文英,七十六岁,住杨浦那边的老弄堂。”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浦的老弄堂里,油烟味和霉味混杂在一起——灶台爆炒的镬气、隔夜泔水桶的酸腐、墙角青苔的土腥、还有老式电风扇吹出的、裹着灰尘的暖风,层层叠叠糊在舌面上。
周文英正在门口择菜,满手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垢,指腹皲裂,裂口处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当赵晓菲把那张复印放大的入党申请书递过去时,老太太愣了足足五秒钟。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掌通红,粗粝的棉布纤维刮得皮肤生疼。
“这是……我哥的字?”老人眯着眼,手指颤巍巍地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悬空虚画——指尖离纸面仅半寸,却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六十余年的墨魂,“他字写得丑,小时候逃学,被我爹打断了藤条都不肯练字。”
说着说着,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温热、沉重,溅开细小的水花。
“我就知道他是个犟种。当年一声不吭就跑去参军,家里人都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惹了祸。来信也从来不报喜不报忧,就说在那边做饭,饿不着。”
老人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声压抑了半辈子的呜咽:“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做饭的大头兵……原来……原来他连死都想着入党啊……”
“哥啊……你咋这么傻啊……”
那张薄薄的纸,像是千钧重的石头,压得老太太几乎站立不稳;她佝偻的脊背在昏暗光线下弯成一道颤抖的弧,像一张拉满却即将断裂的弓。
林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打开手机录像功能,镜头没有对准老人的脸,而是聚焦在那双捧着复印件的、满是老茧的手上——手背青筋如蚯蚓盘踞,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盖厚而泛黄,边缘嵌着洗不净的墨痕与油污。
回到博物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会议室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策展人韩雪正在白板上画着新的展区草图,看到林默进来,她把手中的马克笔一扔,眼神锐利。
“那个姓李的在网上跳得很欢。”韩雪指了指投影屏幕。
屏幕上,李思远的微博又更新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攻击文物造假,而是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将小人物的求生本能过度包装成崇高信仰,是对历史的另一种不敬。理性的历史观,应当承认人性的软弱,而不是制造神话。”
这条微博下面,附和声一片。
有人说林默团队在刻意煽情,有人说这是为了展览卖票搞的营销手段。
“这人就是个狗皮膏药。”韩雪咬着牙,“我建议直接把周文斌的事迹做成多媒体展项,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血染的党证’。展板文案我亲自写:他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信仰。”
“不够。”
林默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那是刚才在周文英家拍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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