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她指着屏幕，“画面和独白都很好，但还不够。缺少了‘现场’，缺少了那种把人拽进去的混乱和嘈杂。”
她拿过一个移动硬盘，插入电脑，“这是我们从军事资料馆找到的，长津湖战役同期的战场录音，去除了所有后期处理。”
她点击播放，刺耳的枪炮声、士兵们嘶哑的呐喊、重机枪撕裂空气的咆哮瞬间充满了整个修复室。
林默感到耳膜嗡鸣，胸口随之震动，仿佛置身于真实的战场。
苏晚将这段粗粝的真实音轨，小心地混入视频的风雪背景声中，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那一刻，王承志在战壕里写信的画面不再安静，他被整个战场的喧嚣包裹着。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落笔，都仿佛在与死神赛跑。
那种于炼狱之中保留一丝温情的巨大反差，瞬间将整个短片的冲击力提升了数倍。
【布展细节】
策展助理李晓红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林默和苏晚双眼布满血丝，却异常亢奋的样子。
她将一份展区布局图放在桌上，有些犹豫地开口：“林老师，这是最终的布局方案。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李晓红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姑娘，她指着图纸的中心，“现在我们的设计，是以王承志的勋章为核心，线性叙述他的故事。但……这会不会让观众觉得，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悲剧？”
林默和苏晚对视一眼，示意她继续。
“我在想，”李晓红鼓起勇气，“如果我们把勋章依然放在最中间的展柜，但在它周围，像卫星一样，陈列上那次战斗中牺牲的其他三位战士的遗物——那个被弹片洞穿的饭盒，那半截军用水壶，还有另一位战士留下的全家福照片……会不会更有对比？”
她越说眼睛越亮：“这样一来，观众看到的就不只是王承志一个人的‘我不配’，而是他周围那一圈真实的、因为他的失误而破碎的人生。他的内疚和牺牲，才有了最具体、最沉重的支撑。这不再是一个个体的故事，而是一个‘从个体到群像’的叙述，我们纪念的是那场战斗里的每一个人。”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豁然开朗。
李晓红的提议，瞬间将整个展览的格局拉高了一个维度。
“就这么办！”他没有丝毫犹豫，亲自走到模型区，动手调整展柜的位置，将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区域的、沉默的遗物，一件件地“请”到了王承志的勋章周围，形成一个悲伤而庄严的星阵。
【舆论发酵】
展览预告片连夜剪辑发布，苏晚的团队将那段一分半钟的《我不是完人》短片作为核心，配上了勋章和家书的高清照片。
一夜之间，网络彻底沸腾。
沈清源几乎在预告片发布一小时后，就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和合作期刊网站上再次发文，标题更加尖锐：《以“人性”为名的消费，是对英雄叙事最恶毒的肢解》。
他在文中写道：“将一个犯下严重战术错误的个例包装成‘不完美英雄’，并配以煽情的影像和音乐，这不是纪念，这是在消费烈士的伤痛，是用一种看似深刻的‘人性化’，来消解英雄身上最宝贵的品质——正确、无畏与神圣。当英雄可以犯错，那我们崇拜的基石何在？这与历史虚无主义仅一步之遥！”
他的文章迅速被大量权威媒体转载，支持者众。
“说得对！英雄就是榜样，榜样怎么能有污点？”
“博眼球罢了，拿烈士的错误来炒作，恶心！”
“这是在变相地为‘过失’洗白，会给年轻人带来什么样的价值观？”
然而，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普通网友的评论区和转发中，汇聚成了更汹涌的浪潮。
“我哭了。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冰冷的神像。”
“‘我没有守住他们，但我还会继续向前。’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我震撼。”
“他不是完美的英雄，但他是我心中的光。因为他告诉我，人都会犯错，但伟大的是犯错之后，你选择做什么。”
实习生赵晓菲抱着平板电脑冲进修复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没有给林默看沈清源的檄文，而是将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无数条刷屏的留言。
“林老师，你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你让他们看见了人，而不是神。”
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站在展柜前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起初我也觉得这是对神圣的亵渎……但现在我明白了，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们的选择更显珍贵。”
【心理挣扎】
送走所有人，林默独自一人在修复室坐了很久。
窗外，上海的夜景繁华如星河，霓虹光影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室内，只有一盏台灯照亮着桌上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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