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省小县城的午后，阳光被老旧的屋檐切割成斑驳的碎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逸的、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李秀兰老人的家很整洁，只是处处都透着岁月的痕迹，磨得发亮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的印有领袖头像的挂历，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林默和赵晓菲坐在小板凳上，显得有些局促。
老人端来两杯热水，动作缓慢而吃力，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
当林默说明来意，并小心翼翼地拿出李志刚日记的修复复印件时，老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浑浊的眼球里泛起一层水光。
“俺哥……”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轻轻唤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去看那本复印件，而是转身，颤巍巍地从一个上锁的樟木箱底，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日记本，只有一张已经泛黄到近乎棕色的黑白照片，和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士兵，笑容羞涩，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就是李志刚，比日记扉页上的签名更鲜活，更有温度。
“这是他走之前，在县城照相馆照的，说是寄给俺，让俺别惦记。”李秀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绝世珍宝。
赵晓菲注意到，那封信的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无数次。
信的内容很简单，都是些叮嘱妹妹要好好学习，听娘的话之类的家常。
可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泪水洇染得有些模糊：“秀呀，要是哥回不来，你要替哥孝顺娘，把家撑起来。”
“俺哥他……从那时候起，就晓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李秀兰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重重地砸在林默和赵晓菲的心上，“他一直想回家，做梦都想。可他更晓得，身后就是家，他要是退了，家就没了。”
从李秀兰老人家里出来，已是黄昏。
林默握着那张李志刚亲笔信的翻拍照片，沉默了一路。
英雄不是不懂思乡，不是不渴望生还，他们只是在回家的路和守护家的路之间，选择了后者。
回到上海，苏晚的纪录片拍摄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将片段命名为《我曾经害怕过》，放弃了宏大的叙事，转而采访了十几位和李志刚情况类似，曾经在战场上经历过极度恐惧与心理挣扎的老兵后代。
镜头前，一个与林默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看着爷爷留下的书信，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我一直以为，我爷爷是天生的英雄，无所畏惧。直到我看到他写给奶奶的信，说他第一次听到飞机轰鸣时，吓得尿了裤子……我才明白，原来英雄也会怕，也会想家。但他们，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向前。”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李志刚那张年轻、羞涩的笑脸上。
这段五分钟的短片在内部试播时，看哭了整个团队。
苏晚知道，他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风暴再次被李思远掀起。
他联合了几位颇具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发起了一场名为“警惕历史虚无主义下的‘去神化’叙事”的运动。
他发文直指林默团队正在筹备的展览，称其是“将个体的恐惧放大，用以消解集体主义的崇高与伟大，是对先烈精神的曲解与矮化”，试图从理论高度上，将李志刚的故事彻底抹杀。
“林默哥，怎么办？他们这是要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李红梅急得团团转。
林默却异常平静。
他关掉手机上的争论，铺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
那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展览构思的蓝图。
“我们不回应。”林默的目光落在图纸中央，“我们只呈现。”
他将展览的主题定为“信仰的成长——从李志刚到每一位无名战士”。
他摒弃了传统的英雄事迹陈列，大胆地提出一个“信仰成长展”的构想。
展览将以李志刚的日记为主线，展出他从一个胆怯新兵到爆破能手的全部心路历程，旁边配上从王德贵老人那里确认的战役时间线、战地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根据日记内容绘制的“恐惧-勇气”心理变化曲线图。
最核心的设计，是一个互动体验区。
林默计划利用博物馆的技术，设计一个触摸屏互动环节，名为“选择时刻”。
观众可以站在李志刚的视角，面临“冲锋还是隐蔽”“掩护战友还是保全自己”等抉择，每一次选择，屏幕上都会浮现出真实的历史伤亡数据和战友可能说的话。
“我要让每一个来看展的人，不只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让他们自己去感受，在那样的绝境下，做出向前一步的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林默对团队说。
就在他埋首于设计稿，反复推敲那个“选择时刻”的互动逻辑时，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口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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