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工作室里，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在空气中织出一层薄雾，蒸腾的热气拂过林默手背，带来片刻温润。
窗外，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灰蓝的天光斜切进百叶窗缝隙，落在他指节发白的手上——那里正握着一只马克杯，釉面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历史不沉默”五个字被晨光勾出微弱的阴影。
电脑提示音突兀响起，像一根银针扎破寂静。
屏幕亮起，“新史观联盟”的邮件标题赫然浮现，冷白底色衬得字迹如刀刻般锋利，刺得他后颈一阵发紧，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爬升。
“怎么了？”苏晚正弯腰调试摄像机角度，金属三脚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直起身子时，发梢掠过镜头反光，几缕碎金般的晨光洒落，在林默手背上轻轻跃动。
围裙上的胶卷图案随呼吸起伏，像一卷正在缓缓展开的记忆。
他的鼠标悬停在“打开”键上三秒，指腹无意识蹭过杯壁，那句烫金的誓言还带着昨夜残留的体温。
点击瞬间，网页弹出的声明如冰水兜头浇下：
【关于《无名英雄·回家》真实性的严正质疑：经我联盟核查，片中“李大海”“李铁柱”等人物均无明确档案记载；所谓战场影像系AI换脸技术伪造；制作团队涉嫌利用民族情绪进行流量牟利。】
苏晚的呼吸骤然粗重，气息撞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一把抓住办公椅背才稳住身体，指甲深深掐进塑料边缘，留下四道月牙形凹痕。
“他们什么时候搞到这些‘证据’的？”她掏出手机快速滑动，指尖在屏幕上划出残影，“我去查发布时间，可能……”
“不用查了。”林默点开社交账号，评论区已被红色弹幕彻底吞噬。
“骗子”“消费烈士”的字眼滚屏翻涌，像一条血河漫过理智堤岸。
最顶端一条高赞评论配图是李铁柱复原像与李大海的对比图，标注着“AI面部融合概率98%”，冰冷的数据如同判决书。
他的喉结动了动，吞咽的动作牵扯着干涩的喉咙，“他们等的就是首播前的舆论真空期。”
苏晚的手机在此时震动，剪辑组小王发来截图——某短视频平台已有十万播放量的“科普”视频，标题赫然是《揭露历史纪录片的流量骗局》。
她的耳尖瞬间涨红，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抓起桌上的平板就要往会议室走：“我现在召集团队开会，要么提前做辟谣预案，要么……”
“推迟发布？”林默截住她的话尾，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脚步声。
他低头盯着李铁柱的遗像，照片里战士左眼角的疤痕在屏幕蓝光下泛着暖黄光泽，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也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工作室空调轻响，吹动一页散落的采访稿，纸角窸窣翻动，如同谁在低声啜泣。
“上周李阿姨翻出哥哥的旧书包时，你拍她摸着补丁哭的样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她说‘大海走前把课本留给我，说等打完仗要教我识字’——这些是AI能合成的吗？”
苏晚的脚步顿住。
她转身时，围裙带子在腰间拧了个死结，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百叶窗漏进的光线恰好落在林默眼下青黑处——那是连续三个通宵复原面容留下的印记，眼下皮肤薄得几乎透出血管。
“我不是要退缩。”她的声音软下来，伸手碰了碰他搁在键盘上的手背，指尖传来对方掌心微凉的汗意，“只是……”
“只是怕他们用舆论淹死真相。”林默替她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段规律节奏，笃、笃、笃，短长组合清晰可辨。
那是爷爷教他的摩斯密码，翻译成汉字是“坚持”。
“但如果我们退了，那些说‘没有档案就没有英雄’的人，会把更多李铁柱的名字永远埋进雪堆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李秀兰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李大海当年留给她的手帕。
“小默，我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的硬朗，尾音却微微发颤，像风中摇曳的老屋檐铃，“我来录视频。”
苏晚快步迎上去扶她：“李阿姨，您不用——”
“我要用自己的嘴说。”李秀兰展开红布，帕子中央用蓝线绣着“平安”二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
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布纹粗糙的触感唤醒七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温度。
“大海走那天晚上，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她指向林默的工位，木椅扶手上有一道浅浅划痕，“他说‘姐，我要去打胜仗了’，我骂他傻，说子弹不长眼。他就笑，说‘姐你看’，从兜里掏出块碎银——是娘给的压箱底钱。”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泛黄老照片，屏幕反光映在她眼角皱纹里，“他说等打完仗，要熔了这银给我打支簪子。后来我收到半支，是用徽章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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