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冬的夜空，却亮得惊人，映着金光，像有星辰落在瞳孔里：要是有人能记住......
话音未落，金色光团突然坍缩，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怀表的一声落回林默掌心，余温尚存。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脸上，凉意渗入肌肤，像无数细微的记忆在苏醒。
王桂花抹了把脸，把玻璃盒轻轻放在战壕边：铁柱哥，这饼给你留着，甜的。她的声音哽咽，却努力扬起嘴角，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颤抖。
李秀兰摘下围巾，仔细裹住那截朽木：大海，姐给你围上，别冻着。羊毛围巾贴上朽木的刹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声叹息。
林默弯腰捧起一把雪，指尖的冷意顺着血管窜进心脏——原来爷爷的沉默不是遗忘，是把所有滚烫的回忆都冻在身体里，怕化了，怕散了。
三个月前他还想放弃。
剪到第十七版时，他摔了鼠标：“谁会关心六十年前的一个战壕？”
是王桂花打来电话：“林默啊，我梦见铁柱哥了，他说有人念他的名字。你接着剪吧。”
纪录片《长津湖·黎明之前》播出那晚，林默在苏晚的剪辑室里守着电脑。
弹幕像潮水般涌过屏幕：
那个举高粱饼的奶奶，我哭湿了半盒纸巾
冰雕连的睫毛霜花，原来不是艺术加工
突然懂了爷爷总摸军功章的手为什么抖
苏晚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台里发来的实时数据：收视率破8了，短视频平台相关话题播放量过十亿......她转头看向林默，镜头反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你看。林默指着弹幕里一条留言，有个大学生说要去烈士陵园当志愿者。
这才是开始。苏晚笑着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记满了新线索——有老兵后代寄来的旧照片，有中学邀请做讲座的邮件，现在，大家都想当举灯的人。
苏晚忽然说：“你说……是不是有越多的人记得，这怀表就越热？”
林默低头，指尖摩挲着怀表外壳，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它一直在发热。
信仰之墙展览开幕那天，展馆玻璃幕墙外排起了长队。
林默站在入口处，看着李秀兰牵着孙女的手进来。
小姑娘指着墙上李大海三个字问：奶奶，这是星星的名字吗？
李秀兰蹲下来，让孙女的小手覆在自己掌心上，是守护我们的星星。孩子的小手冰凉，掌心却有生命般的热度。
王桂花站在王铁柱名字下，肩膀微微发抖。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是她带的乡村小学六年级班。
孩子们仰着头，用冻红的手指点着名字念：王铁柱，王铁柱......他们的声音稚嫩却坚定，在展厅里汇成一股暖流。
老师，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她衣角，我们能给铁柱叔叔画张像吗？
王桂花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沓素描纸，咱们今天就画。
韩梅举着摄像机跟拍，镜头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林建国，有李大海，有王铁柱，还有无数无名烈士。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名字上流转，像无数双眼睛在看，像无数双手在回应。
夜深了，展馆里的灯次第熄灭。
林默走上天台，寒风卷着城市的灯火扑在脸上，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摸出怀表，表盖弹开——内侧的字迹终于完全清晰：1950.11.27，长津湖·黎明之前——愿你记住，他们曾为你而战。
月光落在愿你记住四个字上，怀表突然轻轻震动。
林默凑近细看，发现金纹里似乎又有新的痕迹在生长，像春天的草芽，从历史的缝隙里钻出来——这一次，他不再惊讶。
他知道，那是千万人记忆的根须，正悄然缠绕进时间的裂缝。
他合上怀表，放进贴胸的口袋。
那里还装着今天收到的信——某边防连队的战士写的，说看了纪录片后，他们在巡逻路上立了块新石碑，上面刻着后来者永远记得。
风里传来展馆保安锁门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林默望着远处的灯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可能有人正翻出老照片，可能有人在给孩子讲爷爷的故事。
他笑了笑，对着夜风轻声说：
我会一直记得。不止我，还有更多人。
怀表在胸口发烫，像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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