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最冷酷的推断：
“根据浓度变化的模式和外推，系统性的、有目的的投毒行为，开始时间很可能不晚于五年前。而明显的、加速的、足以在数年内致命的加重投毒，至少持续了最后两到三年。下毒者极其耐心，也极其狡猾，他用漫长的温水煮蛙，让太医和身边所有人都逐渐‘适应’了父皇的‘体弱多病’，最后一击，看起来不过是‘久病难愈’的必然结果。”
“三到五年……”萧烬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至少两到三年的明显加重……”
五年，甚至更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在父皇驾崩多年前，那条毒蛇就已经钻进了宫廷最核心，将毒牙对准了天子！意味着在父皇看似依然执掌朝纲的那些年里，他的生命早已进入了倒计时，而他自己，甚至他身边最信任的御医，都可能毫无察觉！
意味着“蛛网”的谋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深！
“可能的下毒途径？”萧烬问，声音里的寒气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混合了砷、铅、汞的毒物，最常见于某些‘丹药’、‘长生散’，或经过特殊处理的‘安神香’、‘熏香’之中。”陆清然回答，“这些物品，或口服，或通过呼吸、皮肤长期微量吸收，都能达到慢性中毒的效果。尤其是父皇晚年，是否有长期服食丹药或使用特定熏香的习惯？”
萧烬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父皇晚年，似乎确实比年轻时更倚重太医院的“调理”，书房和寝殿里，也常年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略带苦味的香料气息……当时只以为是父皇的喜好，或是太医的建议。
如今想来，那香气，是否就是裹挟着毒药的伪装？
还有丹药……父皇追求长生、信任方士的时期，似乎正是……五六年前开始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他的后脑。
不是简单的下毒。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用帝王的心理弱点（对长生的渴望）、利用医疗体系的信任、将谋杀伪装成自然病故的、极其高明的犯罪！
下毒者不仅需要掌握剧毒知识，更需要有长期、稳定接近父皇饮食或药炉的机会，需要深谙父皇的习性，甚至……可能影响着父皇的“喜好”！
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在宫廷里的根基，到底有多深？！
萧烬缓缓站起身。他拿着那张记录着冰冷数据和残酷推论的纸，手指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皱褶。
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苍天。
只是将那张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仿佛要将这份沉重与冰冷，烙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然后，他看向陆清然，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任何一丝犹豫或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冷静到极致的杀伐决断。
“所有证据，封存。这里的一切，恢复原状。”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休息。从现在起，到我们离开这个院子，你不必再思考任何与检验有关的事。”
他需要她保持清醒的头脑，应对接下来必然到来的、更复杂的局面。
陆清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收拾器具，将那些小瓶、药金、试纸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特制密封箱中。
萧烬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日午后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一些室内凝滞的药味与沉重。他看着院中肃立的亲卫，低声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王虎吩咐了几句。
王虎面色凛然，重重点头，迅速离去安排。
萧烬知道，检验结束了。
但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他们手握的不再只是怀疑，而是染血的证据和一条指向宫廷最高层阴影的毒蛇踪迹。
接下来，是如何用这证据作为刀，将那阴影，连根剜出。
（第33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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