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赤红,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疆场上未曾干涸的血色,沉沉地铺展在天际尽头。暮色一点点漫过侯府的飞檐翘角,漫过庭院里半枯的海棠花枝,漫进林苏独居的暖阁之中,将屋内的一切都裹上一层温柔却苍凉的光晕。
暖阁内,烛火早已燃起,豆大的火苗在烛台上轻轻摇曳,将林苏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素色墙面上,拉得颀长而孤寂。案上铺着厚厚一叠泛黄的宣纸,墨迹淋漓,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刚烈之气,一页页堆叠起来,竟有半尺多高。林苏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微微发颤,连日伏案书写,手腕早已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连指腹都被笔杆磨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皮肉上的痛楚,只觉得心底那块悬了数日、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连日来,她几乎不眠不休,白日趁着天光书写,夜里便秉烛夜作,烛台上的蜡烛整整换了三根,每一根都从雪白的烛身燃成一堆冰冷的灰烬,蜷曲在铜制烛台里,像极了那些在无边黑暗里燃尽自己最后一点光热、连尸骨都未曾留下的英魂,无声无息,却曾照亮过最黑暗的岁月。她不曾顾及窗外的晨昏交替,不曾理会腹中的饥寒交迫,眼里心里,只有那些在烽火里挺身而出的中华女儿,只有她们滚烫的热血、不屈的脊梁,只有那段山河破碎却风骨铮铮的岁月。每写下一个字,都像是在与那些无名的灵魂对话;每落下一笔,都像是将她们的故事牢牢刻在纸上,刻进千秋万代的记忆里。
林苏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缓缓落在案上那厚厚一摞稿纸上,眼底泛起一层温柔而郑重的光。她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最上面一页稿纸,微凉的指尖触到尚未完全散尽的墨香,清冽而厚重,混着纸张淡淡的草木气息,成了这世间最动人的味道。这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不是吟风弄月的文章,而是用真心、用敬畏、用满腔赤诚写就的英雄谱,是属于千千万万中华女儿的,最壮烈的史诗。
就在这时,暖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喜姐儿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一碟精致的点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喜姐儿知道这两日曦曦闭门写书,不许任何人打扰,便一直守在门外,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敢推门进来收拾屋子,顺便给她送些吃食。
喜姐儿刚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了书案上那摞厚厚的稿纸上,脚步瞬间顿住,眼中满是惊讶与小心翼翼。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案前,垂着眸,不敢随意触碰,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轻声问道:“曦曦,这是……写完了?”
林苏轻轻点头,身子向后靠进铺着软缎的椅背之中,连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可疲惫之下,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安稳,像是完成了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再无遗憾。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稿纸上,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骨肉。
喜姐儿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双手轻轻捧起最上面的一页稿纸,微微侧过身,就着摇曳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目光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才不过看了短短几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眶,便瞬间红了。
她紧紧抿着唇,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曦曦,也生怕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可那些文字像是带着无形的力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修饰,直白、粗糙、滚烫,却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撞得她心口发疼,鼻酸眼热。她强忍着泪水,又轻轻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上,读得磕磕绊绊,却每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眼泪终究是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一滴滴落在泛黄的稿纸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淡淡的墨迹。喜姐儿慌了神,连忙抬起袖子,胡乱地去擦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又慌张,生怕自己的眼泪毁了曦曦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文字,生怕弄脏了这些承载着英魂故事的纸张。她越擦越慌,眼泪却掉得越凶,肩膀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细碎又心疼。
林苏依旧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沉。她懂喜姐儿的哭,不是为了文字的凄美,不是为了故事的曲折,而是为了那些素未谋面、却在烽火里燃尽生命的女儿们,为了她们的苦,为了她们的烈,为了她们那份连文字都承载不起的赤诚与壮烈。
喜姐儿就那样捧着稿纸,一边哭,一边读,眼泪模糊了视线,便抬手抹一把,再继续看。读到那个年仅十五、为了掩护同志纵身跳下悬崖的农家姑娘,读到她花开一般的年纪,连一句遗言都不曾留下,便葬身悬崖之下,喜姐儿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捂住了嘴,呜咽声冲破指缝,听得人心头发颤;读到那些窗明几净下的女学生,放弃安逸人生,走上街头唤醒民众,不幸被捕后受尽酷刑,皮开肉绽却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最后慷慨就义,喜姐儿浑身都在发抖,指尖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读到那些身怀武艺的江湖女子,组织姐妹抗击外敌,最后弹尽粮绝,身中数枪依旧站着倒下,死不瞑目,喜姐儿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糊满了整张脸,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狼狈却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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