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挑了又挑,烛火在夜色里摇出昏黄的光晕,将墨兰的身影浅浅投在粉墙之上。已是夜深人静,府里上下俱已安歇,连廊下的守夜人都放轻了脚步,唯有这间暖阁还亮着微光。墨兰端坐在软榻上,指尖缓缓抚过喜姐儿白日里送来的那个信封,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忐忑。
白日里人多眼杂,她未曾细瞧,此刻四下寂静,心尖上的牵挂才翻涌上来。这信封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边角早已卷起发脆,几道深深的折痕横亘纸面,边缘处磨得泛出毛边,像是被日夜攥在手心、揣在怀中,颠沛了数千里路途。信封角落,还沾着几粒星点的黄沙,粗粝、干燥,是千里之外西北戈壁独有的印记,隔着山高水远,硬生生落在了京城侯府的软缎桌案上。
这是闹闹的信。
喜姐儿白日里特意送来,压低了声音说,是闹闹托边关商队辗转捎到西北军帐,再由她千辛万万转递回来,路上走了整整三月,一路风沙,一路坎坷。
墨兰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顿,终是轻轻拆开了信封。信纸抽出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纸页粗粝薄软,是边关最寻常的糙纸,远不及京城宣纸温润细腻,可每一笔字迹,都牵连着她最挂念的女儿。
她没有立刻去读信上的文字,只是垂眸凝视着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三丫头玉澜,从小便是府里最跳脱的性子,写字永远横不平竖不直,她当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描红,不知叹过多少回,说这丫头心野字野,将来定要飞出这四方宅院,去闯旁人不敢踏的荒途。如今一语成谶,她真的孤身去了那黄沙漫天的西北边关,把自己活成了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无人敢涉的风雨里。
母亲大人膝下:
女玉澜叩首。女在边关已一年有余,白日里跟着当地百姓下地,夜里伴着油灯读书,粗茶淡饭,衣衫单薄,却一切安好,母亲万勿挂念。
只是近日来,女心中积郁万千疑惑,辗转反侧不得其解,只得提笔写信,问一问母亲,求一个答案。
这西北边关之地,穷山恶水,百姓困苦,女初来乍到,便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此地妇人,竟连触碰织布机的资格都没有,祖祖辈辈传下的死规矩——妇人不配用织布机,妇人只配用手捻线,只配用最粗劣的梭子,织最粗硬的麻布。
女亲眼所见,村里的妇人,天不亮便起身捻线,十指泡在冷水里,搓着粗糙的麻线,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子厚了再磨破,十指血肉模糊,却依旧不敢停歇。她们用最笨拙的法子织布,一日从早忙到晚,织不出三尺粗布,布面粗糙得能刮破皮肤,只能勉强用来蔽体,换不来半粒米,半文钱。
女问过村里的老妇,问她们为何不用织布机?京城、扬州的织布机,一日能织数十尺细布,能织出花鸟纹样,能换粮食,能换银钱,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可那些老妇只是摇头,眼神麻木,脸上刻着认命的褶皱,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妇人是卑贱身,碰不得织布机那等‘巧器’,碰了就是乱了纲常,就是忤逆祖宗,就是祸乱家门。”
女不信这歪理。女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见惯了女子凭手艺立身,凭本事挣钱,从不觉得女子比男子卑贱半分。于是女托人从内地千里迢迢运了十台织布机来,雇了会织布的嬷嬷,手把手教村里的妇人上机织布,教她们织细布,织锦纹,织能卖上好价钱的花布。
开头是极好的。村里几个年轻妇人,眼里藏着对好日子的渴望,学得极认真,手指磨破了也不喊疼,日夜守在织布机前,不过几日,便织出了平整细腻的细布,比老法子织的粗布好上十倍不止。她们捧着自己织的布,眼里闪着光,那是女在边关见过的,最亮的光,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女子,对新生的渴望。
女以为,此事成了。以为凭着手艺,能让这些苦命的妇人抬起头来,能让她们的日子好过一些,能打破这该死的规矩。
可女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不过三五日,女安置在村头的织布机,一夜之间全被砸了。木屑飞溅,机轴断裂,好好的织布机变成了一堆废木,散落在黄沙地里,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砸机器的不是官府,不是匪寇,是村里的老人,是那些妇人的丈夫、公爹、兄弟,是她们最亲近的人。
他们举着锄头木棍,红着眼砸机器,嘴里骂着最不堪入耳的话:“妇人抛头露面学织布,是不守妇道!”“用巧器挣银钱,是乱了男尊女卑的纲常!”“妇人出头,男人就没了脸面,这村子就要毁了!”“把这些妖物般的机器砸了,把这些不安分的妇人关起来,才能守得住祖宗规矩!”
那日的场景,女永生难忘。那些平日里木讷寡言的男人,此刻凶神恶煞,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的野兽,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在了手无寸铁的妇人,和几台织布机上。
而那些跟着女学织布的妇人,被她们的丈夫、公婆强行拖回家,锁在黑漆漆的柴房里,不许出门,不许再提织布二字。女路过她们家门口,能听见屋里传来的打骂声,能听见妇人压抑的哭声,却再也见不到她们眼里的光。她们被关在家里,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被那所谓的“规矩”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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