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姓宋,名谨,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洪水冲垮了他的私塾,妻儿失散,他混在灾民中,因处事公道、记账清晰、能写会算,被众人推举为自救社的账房。接到林苏“草拟《平籴策》”的任务后,他将自己关在棚屋角落,就着一盏油灯,反复推敲了整整一夜。
他深知,这份策论既不能是乞求粮商施舍的哀鸣,也不能是逼迫官府就范的檄文;既要让粮商看到“有利可图”,心甘情愿降价放粮,又要让衙门属官觉得“可以操作”,不至于抵触抗拒,更不能显得自救社和长公主过于软弱,失了体面。
鸡叫三遍时,策论终于成文,颇见宋先生数十年寒窗磨出的功力:
开篇先痛陈灾情,言辞恳切却不偏激,将粮商囤积之举,轻描淡写归为“商贾逐利,亦是世间常情,本无可厚非;然值此非常之时,若一味囤积居奇,徒增民怨,恐伤阴德,亦损长远口碑,非智者所为”——先给粮商一个台阶,不将其逼至对立面。
随后提出核心方案,条理分明,处处藏着“诱饵”:
一、请城中各大粮行,于三日内,以灾前平价(明确标出每斗粟米百文、大米一百二十文的具体价格),售出存粮三成,即刻在县城四关设立“平籴点”,由自救社派人协助维持秩序,确保粮米真正落到灾民手中,杜绝胥吏克扣。
二、为此,自救社及长公主殿下可联合作保,立字为凭:灾后重建之时,凡参与平籴之粮商,其名下其他货物(如布匹、药材、日用杂货等),可由长公主府辖下“锦绣风华”工坊及自救社合作商户优先采购,价格从优;并可凭此次平籴凭证,于未来一年内,在本地衙门享有相应市税减免之惠(由长公主府出面协调,上报府衙核准,保举其成)。
三、平籴售粮所得款项,由自救社统一登记造册,粮商可自愿将部分利润捐出,设立“义仓基金”,由官府与乡绅共同管理,用于来年备荒,捐粮商户将由县衙颁赐“乐善好施”匾额,勒石记名,永传善名。
最后,笔锋委婉暗示利害,给足各方体面:“若此策可行,则市面粮价立稳,民心即安,此前种种流言自息。官府既全了抚民之责,又无需立即动用官仓存粮,可谓两全;商贾亦得实利与善名,远胜于囤积居奇、激化民变之险。伏望城中有识之士,居中斡旋,促成此美事,则地方幸甚,百姓幸甚。”
宋先生写完,自己低声读了一遍,对其中“灾后优先采购”(诱粮商)、“市税减免”(勾粮商)、“义仓基金善名”(誉粮商)、“不动官仓”(安官府)这几处精准打动不同对象的“钩子”颇为满意。这已不是简单的乞求,而是一份带着利益交换色彩的“合作提案”——你让利于民,我许你好处,彼此各取所需,共赢收场。
林苏接过策论,细细看完,只略作修改,加重了“长公主作保”的分量,将“侯府优先采购”改为“长公主府全程督办,确保承诺兑现”,然后吩咐:“请宋先生明日一早,去县衙附近的‘清风茶馆’——那是刑房书办常去的地方。你故意将这本夹着策论的《九章算术》遗落在靠窗的茶桌上,记得,书页要翻开,策论露一角,既显眼,又不刻意。”
第二天清晨,清风茶馆里人来人往。那位素来与钱粮师爷不和、又颇有抱负的刑房书办,果然在靠窗的茶桌上,捡到了这本夹着“妙策”的《九章算术》。他本是随手翻看,却越读越心惊,越读越眼亮——这策论若能推行,岂不是他调解地方矛盾、立下政绩的大好机会?既能解眼前民怨沸腾的危局,不得罪长公主,又能压一压钱粮师爷的气焰,甚至还能借着“促成平籴”的功劳,为自己谋求晋升之路……
三管齐下:银钱暗流搅动粮商联盟,高层通道递上灾情实情,中层诱饵铺就妥协台阶。一张无形而精准的网,已然罩向了那座看似坚固的“粮价堡垒”。风暴的核心,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气压,正在急剧变化。能否撕开裂口,打破僵局,就在接下来的几日之间。
周康捏着那份从《九章算术》中“捡”来的《平籴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他是县衙刑房的书办,顶着秀才功名,却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蹉跎了五年——上头有尸位素餐的主簿压着,更有与粮商勾连极深的钱粮师爷赵德财把持权柄,下头一群浑浑噩噩的胥吏只知敷衍塞责。他自诩有才学,通刑名,懂吏治,却苦无晋身之阶,甚至因不肯同流合污帮赵德财做假账,常年被边缘化,连每月的例钱都比旁人少了二两。
这份突如其来的“策论”,像一道刺目的光,劈开了他灰暗仕途里的迷雾。他逐字逐句读了三遍,瞬间看懂了其中的门道: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民间建言,而是给衙门、给长公主,更是给他这样的“边缘人”递来的台阶和机会。若运作得当,平息民怨是功,调和官商是功,襄助长公主(这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金枝玉叶!)更是泼天的功劳——哪一桩,不能成为他周康的名字出现在知府、甚至巡抚大人案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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