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京郊那处荒废的野渡口。湿冷的水汽裹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沾湿了人的发梢与衣襟。渡口边的泥地,被车轮与脚步碾得泥泞不堪,踩上去便是一个深陷的脚印。
身后,阿蛮与两名护卫如沉默的山石,立在芦苇丛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身前,是滚滚东去的河水,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一艘黑篷小船泊在渡口,船身窄小,篷布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尾潜伏在夜色里的大鱼,悄无声息,却蓄势待发。
船头,四皇子被一名精干的水手小心搀扶着。他的伤势依旧沉重,肩头与后背的伤口虽被哑婆婆用特制的药膏敷过,又用浸了药汁的绷带层层缠紧,却依旧疼得他脸色惨白,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的布料衬得他身形单薄,脸上被哑婆婆用草药汁抹出了几道浅浅的疤痕,掩去了几分皇室子弟的矜贵,反倒添了些落拓江湖客的沧桑。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浓重的夜雾,望向岸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苏站在渡口的乱石上,一身玄色的劲装,将身形衬得愈发纤细。夜雾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青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差事。
可只有四皇子知道,这一路从隐秘的货仓转移到这处野渡口,是何等的险象环生。
有两次,他们的马车险些与巡城的兵丁擦肩而过,马蹄声与兵丁的呼喝声近在咫尺,吓得随行的水手都屏住了呼吸;还有一次,他们在一处破败的驿站歇脚,竟遇到了疑似太子麾下暗探的盘问,那些人眼神阴鸷,手段狠辣,几乎要掀开马车的帘子检查。
每一次,都是靠着林苏事先准备的、伪造得足以乱真的身份文引——上面写着他是江南来的布商,因遇劫匪身受重伤,正由家仆护送回乡——还有哑婆婆随机应变的急智,才堪堪蒙混过关。
那些时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他这个重伤之人,只能蜷缩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冷汗涔涔而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而那个年仅八九岁的少女,却始终镇定自若,指挥若定,将一切危机都化解于无形。
这份老辣与周密,让他震撼,更让他心生敬畏。
此刻,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
船桨划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浪涛拍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四皇子看着林苏的背影,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激,更有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悸动。
在那样的绝境里,在他被太子追杀至悬崖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是这个女孩,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援手。她救了他的性命,为他谋划了南下的生路,甚至连沿途的接应、身份的伪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比如“他日若有出头之日,必当涌泉相报”,比如“姑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言语,在这份沉甸甸的恩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或许是重伤未愈的头脑有些发热,或许是夜色太浓,离别太急,又或许是绝境逢生后,人总是容易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
“梁四姑娘……不,玉潇。”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林苏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四皇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此番大恩,我没齿难忘。待我……待我他日归来,必以……必以江山为聘,娶你为后!”
话音落下,渡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河水拍岸的声音,都仿佛变得遥远了。
搀扶着四皇子的水手,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死死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岸边的阿蛮与两名护卫,更是瞬间化身石雕,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刚才那句话,他们一个字都没听见。
林苏:“……”
她脸上那副维持了一路的、属于计划执行者的冷静表情,在听到“娶你为后”四个字时,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她缓缓地抬起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夜雾中扑闪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在四皇子满怀期待与忐忑的目光里,她极其不雅观地、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白眼翻得如此用力,如此生动,如此传神,简直把她内心此刻奔腾而过的无数神兽,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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