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主要靠的是直辖领地的税收,而不是全国税收。
二百年的太平日子把幕府的家底吃空了,那些强藩挣了钱又不交税。
黑船来航之后又要修炮台、买军舰、搞军事改革,花钱如流水,幕府却拿不出钱。
最后怎么办?
只能改铸货币,降低金银成色,这个结果引来的就是通货膨胀,米价飞涨,平民都快活不下去了。
试问,一个连自己财政都管不好的政权,谈何号令天下?
龙马攥紧了拳头,他接着说道:“如果说,财政是血液那军队就是肌肉。德川幕府的军事基础是八万旗本。八万旗本,听着数量庞大,但真正能用的有多少。”
“两百年无大战,太平岁月养废了整整一代武士。在大阪的时候您也亲眼见了,这群人养尊处优惯了,平日里装模作样,真到刀兵相见、生死关头,个个腿软畏缩。区区探哨查情报的差事都不敢接,能指望他们干嘛?”
“这次京都之战反映出的情况最明显,各藩势力心怀鬼胎,萨摩出工不出力,幕府军畏缩不前。所以幕府的肌肉看上去饱满,但实则一用力就抽筋,这样的军队终究难成大事。”
“官僚体系就是人体的骨骼。骨头要靠关节扣紧才能站直,可幕府朝堂早就锈死了。高层要职基本上全被谱代大名的几家固定门阀垄断,能力再强、出身不够就上不去。所以政令一层层传下去,所有人都敷衍了事,骨架散了,人自然站不稳。”
“最后是民心民望。”
龙马望向远处零星的灯火,语气沉了下来。
“民心民望就是皮肤。皮肤能感知冷暖,物价飞涨,商户破产,平民吃不上饭,战乱一来只能四处逃难,外皮一层层剥落,一开始看不出大碍,可剥到最后,内里的血肉都会露出来,整个政权也就彻底垮掉了。”
龙马的语气愈发坚定,字字铿锵。
“说白了,幕府现在就是一具百病缠身、彻底腐朽的躯体,连一件遮风御寒的外衣都没有。寒冬一来、乱世降临,除了坐以待毙,别无选择。”
说完这些,龙马重新靠回堤面上,两只手撑着脑袋,仰头看着夜空。
胜海舟沉默着。
淀川的水声在夜色里不急不缓地响着。
远处京都的祭典鼓声又密了一轮,咚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
胜海舟心底满是感慨。
龙马这小子,实在太可怕了。
平日里看着跳脱散漫、随心所欲,说话直白无状,做事不拘规矩,时常一副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模样。
可方才这一番关于“面子和里子”的剖析,已经涉及到了政权表里、兴衰根本。
哪里是少年空谈意气?
这是长久游走观察、亲身阅历、反复思索沉淀出来的通透结论。
他身居幕府高位,又是国内最先开眼看世界的一批人,历经数十年官场沉浮、世事辗转,才堪堪看透幕府腐烂的根源。
但龙马这小子只是一个来自土佐乡下的脱藩浪人。
没有官职、没有门第、没有势力,仅凭一双眼睛、一颗通透的心,就彻底看穿了幕府肌体溃烂的根源。
财政淤堵、军力虚浮、官僚僵化、民心流失。
这种超越了时代的观察力,绝非一般志士能拥有的。
在其他攘夷志士还困在当下的战乱纷争里,纠结谁对谁错、谁胜谁败,只有龙马早早跳出局中博弈。
他不去纠结长州的对错、幕府的兴衰,只看时代的走向、民生的根本。
胜海舟胜海舟掀开斗笠一角,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龙马还仰面躺在堤面上,两手枕在脑后,嘴里又叼了一根新拔的草茎,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头上的卷发。
作为幕府的重臣,胜海舟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
有天赋的不少,有胆色的也不少。
长州的高杉晋作、桂小五郎,萨摩的大久保利通、西乡吉之助,土佐的武市半平太、后藤象二郎……
个个都是当世英才。
但这些人,更像一支支绷到极致的利箭,目标明确、一往无前,却也局限于自己的立场和执念。
有人为攘夷舍生,有人为藩政改革奔走,有人执着于公武合体。
但龙马这家伙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东西。
龙马就像是水。
你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他就是什么形状。
无形无相,随方就圆,无处不可往,无处不可容。
胜海舟见过龙马跟长州的志士把酒言欢。
跟萨摩的藩士蹲在路边吃烤红薯。
和江户城的那些小官面前谈笑风生,那些小官甚至跟他唠了半天都不知道这人是土佐来的浪人。
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自己人,但仔细一想,攘夷派、开国派这些势力却没人真的抓住过他。
这样的人,胜海舟只在书上读到过。
书上管这种人叫——“天下之器”。
望着河面摇曳浮沉的河灯,胜海舟眼底浮出一丝落寞,又带着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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