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多谢郎君高义……”
妇人惊魂未定,拉着女儿就要下拜。
王曜连忙伸手虚扶: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如此。观夫人行装,亦是随家人来太学报到?”
妇人张氏稍稳心神,脸上苦涩更深:
“妾身……正是,与夫君安定郡胡空,携幼女跋涉月余才至此……夫君体弱,方才……方才去寻些清水解渴,留妾身在此照看行囊……不料竟惹出祸事……”
她说着,目光焦急地望向一旁巷口。
“夫人安心在此等候,在下于此帮夫人照看便是。”王曜温言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同是粗布、浆洗得硬挺些的藏青儒袍,头束葛巾木簪,身形清癯的青年男子,提着一只小小布囊缝制的水壶,步履略带急促地自旁边小径转出,脸色因担忧而更显苍白。
不待他开口,王曜已先一步迎上拱手:
“来人莫不是安定胡空兄?尊夫人与令爱刚才偶遇些波折,幸而无恙,请胡兄放心。”
胡空闻言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妻女身前仔细查探,见妻女虽惊却无损,并简单了解原委后,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形松垮下来。
他即刻转过身,对着王曜,双手抱拳,一揖深躬至膝:
“胡空谢过兄台援手之恩!若非兄台挺身,后果不堪设想!真是……感激涕零!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他声音微带喘息,显然一路风霜劳顿,心力耗损。
“在下弘农王曜,字子卿,胡兄莫要多礼。”
王曜郑重还礼,目光落在胡空身后那硕大的、蒙着一层旅尘的竹制书箧上。那书箧旁竟还缚着一口黝黑小铁锅、半口袋糙米,箧身竹篾磨损严重,绳结勒痕深刻入骨,无声诉说着千里迢迢的辛酸与家计之艰。
“胡兄携家带口,一路艰辛,何不觅些舟车驽马以代步?”
胡空脸上泛起愧赧红潮,喟叹道:
“实在是……囊中羞涩,无余财可支应。寒门浅陋,能得太学破格纳为生员,已是天王恩泽浩荡,赐予进身之阶,焉敢再妄求安逸,耗费公帑?”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惊魂稍定的妻子,又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
那小女孩此时已止了啼哭,一双大眼还含着泪花,却好奇地望着这位帮了她们的“叔叔”。
“只盼不负这来之不易的机缘,于圣贤书海中求得真知,不虚此行。”
王曜心头震动,诚恳拱手,语气中满是敬重:
“胡兄贫贱不移其志,困境中犹守护家小,情义深重,实乃君子之风。有此气节,日后必有青云直上、展翅宏图之日!”
三人相伴踏入太学深广的庭院。
广场西北角那两张条案后的学吏已然注意到这拖家带口的一行人。
其中一位短髭厚唇、面色不甚耐烦的圆脸学吏见他们走近,便“啪”一声将手中的硬毫笔往砚台边沿一搁,指节叩了叩案板,声音不大却带着刻板的冷硬:
“太学重地,肃穆为先!携家带口者,安顿之前勿要喧嚣搅扰!速速分开,待我点录!——来者通名,缴验牒文!”
他视线严厉地扫过胡空身后畏缩的小女孩,最后落在张氏身上。
“成何体统!”
见胡空面露窘迫,王曜先行一步,将自家牒文呈上:
“华阴学子王曜报到。”
那短髭学吏接过牒卷,眼皮只略抬了抬,目光在王曜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衿上打了个转,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了,语气无波无澜:
“路上可安稳?”
“尚可,劳烦先生动问。”
王曜平静答道。
旁边另一位面容清癯些、留着几缕花白长须的学吏,翻开手中沉重的名册木牍,眼睛逐行扫视,口中问道:
“安定郡胡空可在?”
胡空连忙应道:
“胡空在此!”
解下背囊,小心翼翼取出那份珍贵的牒文奉上。
笨重的书箧竹架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旁的小女儿被那短髭学吏斜睨而来的目光一刺,吓得浑身一颤,躲到了母亲衣袍后面。
短髭学吏嘴角向下撇了撇,语带训诫,如同在宣读一条冰冷的律令:
“胡郎君,念你初来,且先说知:太学乃研习经义、涵养士子之圣地,非为扶弱济贫之善堂!学舍自有规制。女眷及幼童,可往西偏甲字院后号通铺栖身。凭号牌,每日卯初、酉初二刻,至丙字庖房领取定量柴米,自行炊爨!切记,无上谕特许,不得擅入讲堂、书阁、经籍库等正学重地!倘若有违院规,立时禀官遣送出京,断无宽宥!记牢了!”
胡空深深垂首,汗珠自鬓角无声滑落:
“是……是,学生牢记。”
长须学吏性情沉稳些,提笔在牒册上录下二人名籍后,起身道:
“随我去画押登册,再领学中用度物件。”说罢负手在前引路。
绕过广场正对的宏大回廊,折入东侧一进略小的庭院。
此地廊庑相接,四方围合,铺设方砖的地面透着严谨规整,也带来几分莫名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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