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内部整顿”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迅速冻结了北平站内原本就脆弱的人际关系。气氛陡然变得肃杀,人人自危。赵德彪的行动队如同出笼的恶犬,拿着几份语焉不详、明显带有罗织罪名色彩的“检举材料”,开始对几个平日里与顾衍之不算亲近,或者曾对苏曼卿表示过支持的中层官员进行隔离审查。一时间,站内风声鹤唳,流言四起。
沈砚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所在的电讯科虽暂时未被直接冲击,但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科长变得更加沉默,对其他人的工作要求近乎苛刻,仿佛想用绝对的“正确”来证明本科室的“清白”。沈砚之则更加彻底地将自己埋首于那些枯燥的监听记录和数据分析中,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不泛起一丝涟漪。
他知道,顾衍之的真正目标,绝不仅仅是那几个中层官员。这更像是一次权力清洗的前奏,是顾衍之在巩固自身绝对权威,排除异己。而苏曼卿,作为站内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挑战他权威的副手,必然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果然,几天后,矛头开始若隐若现地指向与苏曼卿关系密切的人员,以及她分管的行动队内部。一些关于行动队“滥用经费”、“调查不力”、“与外界接触过密”的指控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虽然尚未有正式文件下达,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沈砚之通过周永安那条时断时续的线,确认了苏曼卿目前的处境确实不妙。顾衍之似乎掌握了一些对她不利的“材料”,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发难。周永安的信息里甚至隐晦地提到,顾衍之可能怀疑苏曼卿与某些“外部势力”有不清不楚的联系——这几乎是在影射通共了!
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深夜,沈砚之宿舍的门,被极轻、极快地敲响了。不是老马送热水的规律节奏,而是三短一长,带着一种急促。
沈砚之瞬间警醒,心脏猛地收缩。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女声传来:“是我,苏曼卿。”
沈砚之瞳孔骤缩!苏曼卿?!她竟然深夜独自来找他?!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她想干什么?是顾衍之设下的圈套?还是她走投无路下的冒险?
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组织的警告——“慎用‘旧识’”——在耳边回响。但直觉告诉他,苏曼卿此来,绝非善意。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门锁。
苏曼卿像一道影子般迅速闪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上。她没穿制服,只是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决绝。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与沈砚之在昏暗中对视。
“长话短说,”苏曼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开门见山,“顾衍之要对我下手了。罪名是通共。”
沈砚之心中巨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苏队长何出此言?卑职人微言轻,恐怕……”
“别跟我装糊涂,沈砚之!”苏曼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的伪装,“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说,我猜到你是谁。”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沈砚之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苏曼卿看着他毫无波动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从上海开始,我就觉得你不简单。松井那个老狐狸都抓不住你的把柄,武田死得不明不白,施耐德遇袭你恰好‘预警’……到了重庆,你身陷囹圄,却能惊动戴老板让你活下来,还把你‘流放’到北平。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还有那份丢失的档案!那几份关于日军细菌实验的报告!别人看不懂,我看得懂!那是揭露战争罪行的铁证!它们消失得太是时候了!沈砚之,你别告诉我,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沈砚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依旧像一座冰山,沉默地矗立着。他不能开口,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苏曼卿见他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好,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今晚来,不是要抓你,也不是要跟你对质。”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没错。”苏曼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顾衍之捏造了我通共的证据,想置我于死地。我不能坐以待毙。我需要……需要能够反制他的东西。我知道,你,或者你背后的人,一定有办法拿到一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沈砚之瞬间明白了。苏曼卿这是被逼到了绝境,想要借助“共党”的力量来自保!她这是在赌博,赌沈砚之的身份,赌他背后组织的能力,也赌她自己能控制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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