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长城。
夕阳如血。
当谭行与苏轮踏过叹息长廊终点、越过长城防线的界碑时,身后那持续了整整数个小时的、如同末日般的邪神狂潮,终于开始缓缓退却。
不是疫潮仁慈。
是祂赌不起。
长城上空那两道身影始终没有收回视线。
而东域暗处,还有另一尊名为“吞星”的上位邪神,正等着祂露出破绽。
三族三足鼎立百年,谁先动手,谁就可能被第三方捡便宜。
这道理,疫潮比谁都懂。
腐朽之源与恶疮之灾,在那四道武道真丹战力的虎视眈眈下,拖着满身不甘,一步步倒退入林海深处。
疫灵族在这一战——
损失了两位天人巅峰。
损失了数以万计的精锐。
以及——它们三百年来最接近撕破防线的一次机会。
而人类付出的代价是:
十道前沿关哨站,全员殉国。
“破晓”小队,两人重伤,四人轻伤,无一阵亡。
以及——
谭行背上的那枚【骸王锁匣】里,静静躺着的“瘟疫源骨”。
那是穷畸的遗骸。
是这场战争突然升级的导火索。
也是——
下一场战争的,筹码。
没有什么牺牲不能接受。
当干掉了穷畸的那一刻,就意味着——
未来战场上,疫灵族永远失去了一台天人巅峰级的战争机器。
永远失去了一道压在东部长城防线头顶、盘踞百年的瘟疫阴影。
谭行立在界碑旁,望着被残阳染成暗红色的长城轮廓。
他没说话。
苏轮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站着,作战服上还滴着干涸与新鲜混杂的血,战刀还捏在手里没归鞘,呼吸还没喘匀,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但他们活着。
活着踏过了那道无数人没能跨过的界碑。
活着回来了。
过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以下,久到城墙上开始亮起一盏盏用以驱散污秽的净化光塔。
谭行忽然开口,没头没尾:
“……大刀。”
“嗯。”
苏轮声音发涩。
“你说,”
谭行望着远处正在沉降的毒云,语气平静得不像他:
“要是哪天老子也死在战场上——值不值?”
苏轮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说:
“那要看谭队你死的时候,对面换了几个。”
谭行一愣。
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不是惯常那种张狂肆意的笑,而是带着某种释然的、认清了什么之后的弧度。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鼻子:
“你还真会算账。”
苏轮平静地说:
“战龙世家祖训,战场上的账,从来不是加减法。”
“是什么?”
“乘除法。”
苏轮看向远处正在沉降的疫灵族毒云:
“你这条命,如果只能换一头同境界的杂兵,那就是亏本买卖。”
“但如果你死的时候,带走的是穷畸那样的邪神直属眷属,甚至是神……”
他顿了顿:
“那你就是整个长城的债主。”
“所有活着的人,都欠你一条命。”
谭行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轻笑一声:
“……行。”
“那老子争取当个大债主。”
他当然知道苏轮这话是在宽慰他,也是在宽慰自己。
战场上的账,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没有一个牺牲是天经地义的。
没有一个殉国者是被“允许”去死的。
哪怕你用一条命换了一座城、一亿人、一个时代——
那条命,依然是白给的。
没有谁欠你。
因为你不需要谁欠你。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谭行低下头,指尖隔着战术腰带按了按那枚微微发热的【骸王锁匣】。
穷畸的遗骨就在里面。
那截不足巴掌大的暗金骨殖,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死物。
但他知道,只要匣盖开启一线,其中蕴含的疫毒精华便足以在十息之内,让方圆百里化作生灵禁区。
这是能够毒杀天人合一的凶器。
也是疫灵族百年来,第一次被人类从“瘟疫之源”体内剥离的本源。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叶开那狗东西说的那句话:
“只有拿到那东西,我们的人,才不用拿命去填。”
现在东西拿到了。
但谭行清楚——
命,该填还是要填的。
区别只在于—或多或少而已!
战场没有零伤亡的胜利。
长城没有不死人的和平。
这道理,他第一次来到长城的时候,就懂了。
——值不值得,不是问死人的问题。
——是问活着的人,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
终有一日。
谭行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终有一日,他也会死在某片战场上。
也许是被异族撕碎,也许是被邪神投影碾成齑粉,也许是在某次角斗场死斗中力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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