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黑暗,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守业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腿上的疼一阵阵钻心,可他顾不上,意识像被扯进了时光的漩涡,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晚晴的身影。
黄沙还在慢悠悠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极了海坛岛的秋夜,落下来的细碎月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晚晴的模样。
那年他二十二,刚跟着老渔民学完打鱼,在码头整理渔网,一抬头就看见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海风拂着,蹲在礁石边捡贝壳,指尖捏着一颗白生生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渔民大哥,这个给你。”她跑过来,把贝壳递到他手里,贝壳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听我娘说,海边捡的白贝壳,能保出海平安。”
他愣在原地,捏着贝壳,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红了耳根。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心跳得那么快。
“晚晴……”他在黑暗里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浑浊的空气揉碎。
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枚贝壳的光滑,耳边也好像响起了她清脆的声音,裹着海坛岛的咸湿海风,温柔得不像话。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踮着脚往海边望。那是他们结婚后,他每次出海晚归,她必做的事。
桶里是热乎的姜汤,或是熬得浓稠的海鲜粥,她总说:“海上风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想起有一次,出海遇上了风浪,晚归了三天,回到村口时,看见她还站在槐树下,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全是风霜,却一见他就笑,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带着哭腔:“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那时他不懂珍惜,只觉得她矫情,还皱着眉说:“多大点事,至于吗?”
现在想想,那是她藏在骨子里的牵挂,是独独给他的温柔。可他当年,竟嫌这温柔太过累赘。
守业抬手,想摸一摸眼前的身影,可指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黄沙,那身影便散了,又换成了另一个模样。
是晓宇出生那年,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难产疼得满头大汗,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守业,别怕,会没事的。”她声音虚弱,却还在安慰他。
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她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眼里的疲惫瞬间化成了温柔,抬头对他笑:“你看,像你,眼睛圆圆的。”
那时的婚房,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摆着她种的雏菊,灶台永远有热饭,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的工装被她洗得发白,却永远没有一点污渍。
她总说,家是用来暖的,不是用来冷的。
可他,偏偏亲手把这个暖烘烘的家,浇上了冷水,摔得粉碎。
黑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是离婚那天的晚晴。
她站在婚房的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伤人的话,只记得最后,他摔碎了她熬夜给他织的羊毛衫,吼着让她滚。
她缓缓转过身,红着眼,却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守业,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拎着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了他的生活,走出了他的世界。
那扇门,被她轻轻带上,也关上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晚晴,对不起……”
守业在黑暗里哽咽,泪水混着黄沙,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头上,没有一点声响。
他想起来,她总喜欢在龙滩边散步,牵着晓宇的手,踩着软软的细沙,看潮起潮落。她喜欢木麻黄树,说那树耐风耐沙,像海坛岛的人,骨子里有韧劲。她还喜欢在傍晚煮海鲜面,放一点葱花,味道鲜得能鲜掉眉毛。
这些细碎的小事,这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他当年从未放在心上,可现在,却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回放一次,心就疼一次。
隧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守业的呼吸越来越重,可脑海里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全是晚晴。
是她笑的模样,哭的模样,温柔的模样,倔强的模样。是她在海边等他的模样,在灶台边做饭的模样,抱着晓宇哄睡的模样。
这些模样,填满了这无边的黑暗,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忽然明白,这么多年,他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她。在中东的黄沙里,在深夜的硬板床上,在每一个疲惫的瞬间,他想的,从来都是她。
他以为自己恨过,怨过,可到了这生死关头,才发现,那些恨和怨,全是假的,全是自己骗自己。
他真正的心意,从来都是爱,是愧疚,是无尽的思念。
“晚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丝奢望。
奢望能再看她一眼,奢望能再跟她说一句话,奢望能弥补当年的过错。
黑暗里,仿佛有温柔的海风拂过,仿佛有她轻轻的回应,裹着海坛岛的咸湿,裹着独属于她的温柔。
守业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任由那些身影在脑海里盘旋。他想,就算今天走不出这隧道,能在最后一刻,满脑子都是她,也算是一种安慰。
至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他还有她的身影,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从未被珍惜的温柔。
而这些,也成了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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